送老師一套《神雕俠侶》

李　蓬

肖光烈是縣中學里的語文老師。他雖然才參加工作一年，但由于講課生動，被學校里給安排到高三文科班上課。

這天上課期間，他給同學們談起了武俠小說，說一部《神雕俠侶》若是去掉武功部分，也可以當成一部經典的愛情故事來讀。話音剛落，教室里忽然響起了一個女聲在問：“肖光烈，那我問你，楊過與小龍女的愛情是否合法？”

這個聲音便如同一塊石子掉入了平靜的湖面，霎時便擊起了漣漪。同學們頓時都瞪大了眼睛，循著聲音望去，發現說話的人叫吳幼娟。她是在高三這年才轉入本班的，雖然時間都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但她在班上與同學們交往甚少，差不多是獨來獨往。肖光烈雖然比班里的同學大不了幾歲，但好歹也是老師，加之他講課吸引人，因而大家都很尊重他，別說是當著面，便是背后也絕沒有人直呼其名，沒想到這個不合群的吳幼娟居然膽敢在課堂上直呼他的名字。

大家都在等著肖光烈發火。沒想肖光烈僅愣了片刻，便笑著說：“好，你問得好。在宋代，師徒如父子，這種事情是絕對不能允許的，也就是說是違法的。但若是放在現在，只要符合婚姻法，就都是合法的?！?/p>

吳幼娟張張口，還想再說點什么，她忽然發覺同學們都在狠狠地盯著自己，只好忍住了。肖光烈并沒有因為她的話而停頓，接著便繼續講起了文學常識。

沒想在第二天上語文課時，吳幼娟沒有來。肖光烈于是問：“今天吳幼娟同學怎么沒有來？”

同學們都沒有回答。肖光烈便說：“不要認為她直呼了我的名字我就會報復她，這不是我的風格。作為老師，我是想對每個學生負責。你們能告訴我嗎？她為什么沒有來上課？”

這時有人說：“肖老師，吳幼娟在課堂上不尊重你，被班主任喊去訓話去了?！?/p>

肖光烈眉頭一皺，說：“這本來就是小事一樁，何必要弄得滿城風雨？這樣吧，你們先上會兒自習，我去叫她回來上課?！?/p>

肖光烈急急忙忙來到課研室，果然看到高三文科班的班主任唐紅麗老師正在數落吳幼娟，這時的吳幼娟倔強著頭，對班主任的話充耳不聞。當吳幼娟看到肖光烈時，以為是他告的密，目光中便流露出不屑的神色。肖光烈只好裝著沒看見，對唐紅麗說：“唐老師，這事算了，你讓吳幼娟同學回去上課吧?！?/p>

唐紅麗見到肖光烈，便抱怨說：“這個女娃子也太沒有禮貌了，你怎么都不當場教育教育她？若不是同學們反映，我都還給蒙在了鼓里呢。你說，像這樣的人流入社會，還不丟我們學校老師的臉?！闭f著她瞪了吳幼娟一眼，說：“別以為你父親有錢了不起，你讀個高中可是把全縣所有的中學都給讀遍了，要是在我們學校也像在其他學校的樣子，我照樣申請學校開除你?！?/p>

肖光烈不以為然地說：“她也沒有什么錯呀。她雖然不太愛學習，但一直也沒有違反過學校的什么紀律。再說昨天喊了我名字，國外學生不都是這樣對老師直呼其名嗎？吳幼娟也只不過是在效仿國外呀，年輕人嘛，模仿欲強?！?/p>

唐紅麗聽了哭笑不得，見肖光烈本人都不追究，便不好再說什么。肖光烈對吳幼娟說：“走吧，回去上課，全班同學都在等你。”

傍晚，肖光烈正在單身宿舍里備課，忽然響起了敲門聲。他開門一看，外面站著吳幼娟，于是問：“有什么事嗎？”

吳幼娟說：“我想同你好好談談。”

肖光烈說：“事情過了也就算了，你現在是在讀高三，不要想得太多，抓緊時間學習才是正事。”

吳幼娟問：“那你為什么不計較我叫你的名字呢？”

肖光烈笑了笑，說：“昨天當著唐老師的面，我不是都說清楚了嗎？國外學生都是這樣直呼老師的名字，所以你這樣稱呼我也沒有錯。不過我們這里可是中國，你還得尊重中國的傳統，你若是叫了另外一個老師的名字，只怕就沒這樣走運了?！?/p>

吳幼娟說：“老實說，你在這幾個任課老師中是教得最好的，同學們也都很尊重你，我這才叫你的名字，我就是想激怒你，等你與我大鬧一次，然后讓學校把我開除，因為我早就不想讀書了。”

原來吳幼娟的父親是本縣為數不多的幾個大款之一。吳父在發財之后便嫌棄起吳幼娟的母親來，最后離了婚。吳幼娟的父母在離婚前便一直爭吵不斷，這樣持續了好幾年。兩人離婚后，吳幼娟隨了父親，但她想念生母，與繼母感情不好。兩人在家中也是爭吵不斷。她的父親雖然背叛了愛情，但對女兒卻是疼愛有加，千方百計指望后妻與女兒和睦相處。吳幼娟便抓住父親這種心態，變本加厲，百般挑剔后母的不是，她自己甚至也不想好好學習。在高中前兩年，她不斷在學校中搗亂，直到被學校開除為止。但她父親有錢，她被這個學校開除了，馬上又轉到了另一個學校，就這樣一直讀遍了全縣所有高中。若是這次當真給開除，那她只怕會真個結束學業。

肖光烈聽了吳幼娟的話，搖搖頭說：“你父親做得不對，你想報復你的父親，我支持你。不過這可不是最好的報復方式，你只有好好學習，今后出人頭地，到時看你父親怎么來求你才對呀?！?/p>

吳幼娟說：“我整個高中都差不多給荒廢了，還能指望靠讀書出人頭地嗎？我今天來找你就是想告訴你一聲，我不是有意想破壞你的形象的，實在是為了報復我的父親啊，我最希望的就是讓學校開除我。我見你肯向唐老師為我求情，我這才有點感動，所以特來跟你說一聲。我這就要走了，我也不打算讀什么書了，我要到沿海去打工?！眳怯拙暾f著，轉身要走。

肖光烈忙說：“你先不要走，聽我說。你也不要急著去打什么工，你人很聰明，現在離明年高考還有九個月，你只要肯努力，成績自然就會好起來。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我過去也一直愛在學校里跟老師搗亂，對老師可說是從來都沒有尊重過，當面能夠喊聲‘喂就算不錯了，背后一直都是叫他們的名字，后來我在高三那年也被一個老師點化了，終于大徹大悟，于是考上了大學，現在還來教你們的課呢。這次課堂上，你直呼我的名字，所以我這才跟你說一聲。你幸虧沒有悄悄走，你既然能夠想到來找我，那我就跟你實話實說。這說不定就是你的一個新起點呢。”

吳幼娟轉過身來，吃驚地盯著肖光烈，問：“真的？”

肖光烈說：“我說的當然都是真的。你若不信，等你高考結束后，我帶著你去見見我的老師，讓他們跟你說說我的故事。對了，你學習中有什么問題就來找我，就當咱倆是同病相憐的知音?！?/p>

也許是肖光烈的話感動了吳幼娟。自那以后，她便當真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對學習也特別用功，來年考入了一所本科院校。她拿到通知書后，便來課研室找肖光烈，見班主任唐紅麗也在那里，便紅著臉向她打了招呼。她徑直來到肖光烈身邊，說：“肖老師，我考上了大學，想贈送你一件禮物，請笑納。”

肖光烈問：“什么禮物？”

吳幼娟遞上禮物，肖光烈打開一看，乃是一套書，正是《神雕俠侶》。唐紅麗在一旁見了，便取笑說：“這可是好禮物呀，肖老師你一定要珍惜。”

《神雕俠侶》里面寫的正是師徒戀，肖光烈自然明白唐紅麗話中的意思，于是自我解嘲說：“吳幼娟的變化就是自那次我講《神雕俠侶》而起，這個禮物我可得收下?！?/p>

吳幼娟漲紅了臉，說：“不是，還有——”她吞吞吐吐，卻怎么也說不出來。

唐紅麗哈哈大笑，說：“吳幼娟現在可不是我們的學生了，那我就以社會朋友的身份說，肖老師，你可不能辜負她的一片心意啊?！?/p>

吳幼娟過去本就敢作敢為，這才屢次違反校規，如今心思被班主任挑破了，便直言說：“不錯，你說過的，師徒戀在宋代不允許，而在現代是可以的。”

肖光烈沒想到她說得這么直接，反而顯得有點不好意思，說：“是啊，不過感情的事情并不僅僅是這些。我現在的身份是老師，而你依然還是學生，所有的事情都得待你踏入社會之后再說?！?/p>

吳幼娟說：“那好。楊過與小龍女既然能有十六年之約，那我們就來個四年之約又何妨。到時我再來找你。對了，我現在還想見見你的老師?！?/p>

唐紅麗奇怪地問：“你想見他的老師干什么？”

吳幼娟認認真真地說：“我聽說肖老師在讀書時也很調皮，一直對老師不尊重，我想問問這究竟是不是真的?！?/p>

沒想唐紅麗“撲哧”一聲笑了，說：“這自然是假的。我就曾當過他的老師。他當學生那陣可以說是最為聽話的了，只是沒想到他參加工作后，想法居然也變得有點稀奇古怪。不過這樣也好，那次要不是他的異想天開，只怕你的這一生都完了?！?/p>

（責編：云妮 yuner@vip.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