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戒

面試那天，他戴了一枚婚戒。

因為這枚婚戒，她偷偷地、但卻仔仔細細地留意了他。

他不算英俊。實際上，“英俊”這個詞也不適用于他的年齡。他這個年齡層面的男人應該用“氣度”、“風度”來形容。他，全部占齊了，而且還多了些許“儒雅”。

她的目光不時溜過那枚婚戒：簡單地、低調地、妥帖地套在無名指上，有種淡淡的張揚，淡淡的幸福，以及不露聲色的警告。

一枚婚戒，可以不發一言，卻重若千鈞。

傍晚回到家中，她一直呆坐在沙發里盯住一個無聊的肥皂劇。男友買菜做飯洗碗抹地，嘩嘩的水流聲中傳出他的口哨聲，他像只快樂的大工蜂。然而不知為何，此時此刻，她看男友的眼神竟然有些陌生。她覺得面前這位忙碌的大男人青蔥有余，沉穩不足；還有，他年輕的面孔竟然透著十足的孩子氣，天真得令人著急。

忙完家務，男友吻吻她的額頭。當他亂蓬蓬的腦袋湊過來時。她嗅到一股濃烈的抽油煙機味道。她一陣惡心，把臉避開了。

男友笑笑，只當她面試受挫，心情不好，順手遞給她一盤洗好的葡萄。

一周后，她接到錄用通知。令她驚喜的是，面試她的男人恰是她的直接上司，當他向她伸出手表示歡迎時，她感受到他手指上那涼涼滑滑的金屬質感，心，被輕輕劃了一下。

他們的辦公桌近在咫尺，他依舊那么清潔、智慧、儒雅，風度永遠無懈可擊。能與這樣的男人共事，她感覺很榮幸，很愜意。

有時，她拿著整整齊齊的一沓文件找他簽字。他隨意而漫不經心地在文件上劃出自己的名字，隨著手腕的運動，他無名指上那枚婚戒也流轉著溫潤的光，有些養眼，也有些刺眼。

有時到得早，她會給他擦桌子。果不出她所料，他的辦公桌上擺著好幾張全家福。水晶的、木框、鐵藝的，還有一本全家福臺歷。父、子、母，一個不少，一個不多，完美無缺。

她經常長久注視著照片中的女人，照片中的女人不見得完美，笑容卻幸福得令她絕望。

時間久了，他們有了一些共同出差的機會。單獨相處的時候。他對她關懷備至，但永遠有禮有節，不逾越不疏遠。分寸尺度把握得四平八穩、令人奈何不得。

她常常覺得。哪怕是用英國宮廷最挑剔的尺度衡量，他，也是一個貴族。而她，則像沙灘上的一粒細沙，遠遠望著，偷偷羨著。

一天傍晚，在成功結束完一場談判后，他們坐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餐廳里慶賀。沉浸在鋼琴的優美與大提琴的低沉中，兩人不覺微醺。借著酒力。她大膽地觸了觸他的左手。

“這枚婚戒——”她問。

“哦，好多年了。”他淡淡地、溫柔地轉動一下那個白金圈圈。

她突覺眼眶潮濕，趕緊把紅酒高高舉起，擋住自己的眼睛。

出差回來后，她送給男友一個禮物，男友滿懷期待地打開層層包裝。打開到最后，一個藏藍色天鵝絨首飾盒赫然出現。里面是一對簡單的白金情人戒，有著和那枚婚戒相像的式樣。

男友顯得有些失望。他一直想要一個舒馬赫F1賽車模型。他們所在的城市買不到。

她要求男友戴上戒指，而且永遠不許摘掉。男友不愿意。他說，一個大老爺們，戴這勞什子像什么樣子?

她說，這是一種象征，一個誓言。

男友辯解，誓言是做的，不是說的，更不是戴到手上讓人家看的。

她說，這是一個鐐銬，拴住你的心。

男友大笑，我的心時刻在你身上，趕都趕不走，何拴之有?

矛盾，便從戒指身上產生了。而這枚小小的戒指像一粒火種，把積蓄在他們之間經年的不滿與沖突燎原。

她又恢復了單身貴族，身邊有弱水三千。但是，她滿足于自己的一瓢飲。

她又戀愛了。在那個美麗的深夜，她被另一個男人攫入懷中。男人正是她的上司，那個戴著婚戒的紳士。

每當上司溫柔地愛撫她時，他手指上的婚戒涼涼地劃過她的皮膚，她有些罪惡，有些心驚，還有絲絲報復的快感。

“為何愛我?”他問。

“因為你的戒指。”她總這樣回答，然后攤開他的掌心，纏綿地吻著那枚戒指。

他們同時笑作一團。不過她內心清楚得很，自己沒有開玩笑。

然而，男人和女人的關系畢竟是微妙的。當一切漂亮的象征被粉碎后，這份愛也漸漸帶了點恨的成分。有時她恨恨地把上司手指上的婚戒用力退掉。可是不知為何，一旦他的手指上沒有了那個溫潤的白金戒指，他整個人也像任何一個普通中年男人一樣，有著滿身的贅肉與松弛的皮膚，令她索然無味。

就這樣，在愛與恨的掙扎中，她從他的下級轉變為情人，直到最后的金絲鳥。他漸漸不常來了，借口是因為家庭。這曾經是她深愛的品質，如今卻成為令她痛恨的借口。

那天晚上，激情過后，趁他如嬰兒般酣睡時，她把他的婚戒小心翼翼地取下。悄悄走進衛生間。握著這枚殘存著情人體溫的戒指，她猶豫片刻，終于咬牙把它拋入馬桶中。“叮咚”一聲脆響。她用力按下水閘。

她一夜未眠，提心吊膽地等待他的反應。第二天清晨。男人起床后，似乎根本沒有在意空蕩蕩的無名指。下次再來時，手指又不空了。一枚一模一樣的戒指施施然套在手指上。

一再追問后，男人淡淡地說，又買了一個。

“婚戒哪能重買?它是一個象征。”她驚訝。

“只要真的存在，象征其實并不重要。”

“那你為何需要象征?”

“對某些人來說，象征是為了警醒自己，比如，”男人頗有些費力地解釋，“像我這樣的人，盡管有時候它并不一定管用。”

她頹然坐下。她終于看到。生活中原來處處充滿假象。而多少像她這樣的女人。一直生活在一種自欺欺人的虛妄中。

數年后。她還不能算老，但眼角已經出現細細的皺紋，一人躑躅在公園，顯得落寞寂寥。廣場上有一家三口，母親端坐在長凳上織毛衣。父親正與年幼的兒子共同操縱一輛紅色的電動賽車，父子倆玩得非常投入，大呼小叫的。而母親則安靜地坐在一旁，雙手一刻不停地忙碌著。偶爾抬頭笑望正在玩鬧的父子。那無限包容的笑意令普通的她顯得格外美麗與安詳。

她怔怔看了會兒，落落回避。風輕輕吹動她的發絲，她的眼睛里泛起隱隱星光。那位父親正是她的前男友，不用看，她相信夫妻倆的無名指上沒有那個指環。

或許，生活真的不需要太多象征，真實便是最好。

發稿編輯：彭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