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 剛

他曾是名軍醫,投身殘疾人康復事業。在這個事業中,他為眾多身陷重疾的殘疾患者解除痛苦,收獲了感激,實現了價值;在這個事業中,他推進了學科技術,增長了業務能力,邁上了學科高端,充滿了成就感;在這個事業中,他創造了幸福,感受了幸福,積蓄著幸福,一步步實現著為殘疾人造福的光榮與夢想!
引子:
北京殘奧會中國醫生了不起
北京殘奧會閉幕式那天早上,他接上級電話,一位德國截癱男子輪椅籃球運動員尿潴留。德國人20多歲,排尿障礙,頭天晚上送到奧運村附近大醫院,在急診插尿管,插不進去,請泌尿科會診,也插不進去,出血很多。德國人火了,不讓大夫再碰,吵著不參加閉幕式,立馬回德國。耽誤一晚上,醫院很是尷尬,報到北京奧組委,奧組委就跟中國康復研究中心聯系。德國運動員來到康復中心,他負責治療,跟德國小伙用德語交談,小伙和教練覺得特親切,說“你隨便弄,我們相信你!”他用專用鏡子看到,德國小伙的尿道被穿了個洞,醫學上叫假道,弄得血糊糊的,就剩一層膜就穿透了,很危險的。他熟練地找到正道,進到膀胱,用獨特方法擴張,放進引導尿管,一下子導出2000毫升尿,把德國人給高興壞了,憋了24小時啊,連說:“中國醫生了不起!”他問:“晚上還參加閉幕式嗎?”德國小伙說:“去呀,帶著尿管也要去!”德國人順利參加了北京殘奧會盛大閉幕式,第二天高高興興回德國去了。
這位妙手施治的中國醫生,不是別人,正是中國康復研究中心北京博愛醫院泌尿外科主任廖利民,他全身心投入殘疾人康復事業,被譽為殘疾人的好醫生。
脫下戎裝,投身殘疾人康復事業
學醫從醫定方向
1981年,他高中畢業,考入重慶解放軍第三軍醫大學,1986年被分配到北京解放軍309醫院。
在309,他晉升為副主任醫師,專業發展定向排尿功能障礙與尿動力學研究。當時沒人看得起這專業,都說這是技術員干的活。國際尿動力學研究成規模是六七十年代,國內幾乎空白,泌尿科主任安排他主攻此項,作為軍人他義無反顧,面對冷門領域潛心研究,很快掌握常規方法,把國外先進方法寫成論文發表。
留學德國取真經
在這過程中,他讀了軍醫進修學院研究生,想出國深造,向希望去的外國學院教授發信。德國亞琛工大舍費爾教授是世界尿動力學數一數二的專家,建有尿動力學實驗室,亞琛工大相當于中國的清華。他把資料寄給舍費爾教授,教授是生物工程科學家,看到他臨床外科醫生的研究背景,非常感興趣,這為他們聯手制定《國際尿動力學技術規范》打下基礎。1998年廖利民到亞琛工大醫學院,拜舍費爾為導師,攻讀博士學位。
《國際尿動力學技術規范》是世界尿動力學最高技術準則,全世界都按此規范檢查。他跟著導師從事規范制定,工作很苦,從一大堆數據里找規律,寫規范。他是規范主要作者,聯名的全是世界大牌專家,所以規范在國際科學論文索引中被外國人引用率極高。

完成技術規范,也完成了博士論文,他面臨回國還是留下。他與導師商量,導師說:“你愿意留在我的實驗室絕對沒問題,但作為外科醫生,我還是希望你回祖國去,在中國你肯定會發展得更好。”作為醫生,他還是想做臨床,為病人服務,他決定回國,回到了北京309醫院,成為醫院骨干。
茅廬三顧投康復
2001年,后來的中國殘聯理事長湯小泉,時任中國康復研究中心主任,認為康復中心沒有泌尿科是一大缺陷,事實上殘疾人截癱泌尿系統疾患是非常嚴重的問題,唐山大地震截癱者60%死于腎功能衰竭,于是就想建泌尿科,請中華泌尿外科學會推薦個人。當時的學會領導知道廖利民在德國做過神經泌尿與尿動力學,就推薦了他。
他不知道康復中心是干什么的,聽圈里人講,就是去做與截癱相關的一些泌尿工作。他說:“喔,那我知道了。”他在德國亞琛工大醫學院就知道截癱泌尿是很重要的,當時中國卻很少有人做這事。廖利民想:“人吶,可能一輩子干一樣東西,也許能有成績,要是面面俱到就成萬金油了。”
他也猶豫,拖了大半年,2002年最終跟湯主任見了面。雙方一拍即合,于是有了“三顧茅廬”調人才的事。
第一次湯主任去找309醫院蔡院長,蔡院長斷然拒絕說:“我們培養的人才不可能給你們。”
第二次,湯主任又去,康復中心領導班子幾乎全去了,坐在院長辦公室,湯主任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她說,殘疾人康復怎么需要人才,泌尿怎么需要人。蔡院長就來一句,跟殘疾人事業比,我們國防事業更需要,一句話就給撅回來了。
回來后湯主任對后來的李主任說:“這事你們還得接著跑啊。”第三次李主任和廖利民一起再找蔡院長。那天下午五六點去的,蔡院長不在,直等到晚上10點,終于把蔡院長等到了。蔡院長說,廖利民是309醫院骨干,要是愿意就先去工作一段,但不能辦手續。
院長同意了,下面還有不同聲音,說不能讓他這么輕易走了。廖利民說:“我還有什么呀?不就房子嗎?房子我不要了。”他當時是團職房,3室1廳,90多平。他退了房,等于自斷了退路。
解除殘疾患者痛苦是他莫大幸福
白手起家辟新業
到這兒來他才知道,泌尿知識非常缺乏,沒人傳播,或傳播非常落后的知識,很多病人排尿障礙就自己敲尿、壓尿,總是壓,腎功能都給壓壞了。
這里不論知名度,還是治療手段完全空白。湯主任說,我們這兒就是空空的,你就在這兒干吧。她任命廖利民為泌尿科主任,內科病區給他一半,30張床。他從大外科挑了兩個醫生,還有護士長,10多個護士,就開始收治截癱病人。當時收了7個,病人是來做康復的,不是做泌尿的,一切從零開始。
2002年下半年,他接診了一位北京男患者,截癱六七年。剛開始來,肌肝100多,排尿障礙,完全能治,他建議做手術,患者不聽,覺得這么多年靠敲尿也能敲出來,卻不知道敲尿的壓力對腎臟損害是致命的。半年后,患者肌肝長到500多,到這兒來透析了。患者說,后悔當初沒聽廖主任的。這次患者很配合,但為時已晚,肌肝到600多。2003年患者死了,廖利民痛心地說,這說明泌尿知識普及不夠啊!

截癱病人最大的危害是腎功能衰竭,是致死主因。這些年,他從院內開始開講座,然后在北京市、在全國講。現在他們倡導的神經泌尿治療原則和理念,得到普遍認可。
妙手仁心待患者
廖利民對待患者,不論貧富,一視同仁。
2008年,有個23歲的河北男孩,脊柱發育異常,為看病,把房子賣了,家里很窮,母親得了精神病。男孩的姨媽到處求醫,找到他,肌肝500多。他給男孩做了膀胱擴大術,恢復得挺好,肌肝降到100多一點。男孩很感動,在患者自發的網“好大夫”網上貼帖子寫道:“手術很成功,我希望像我這樣的病人能及早醫治,投醫無門帶來的痛苦難以表達。廖主任醫術高超,平易近人,他以‘醫者父母之心對待病人令人敬佩,我全家都深深感激廖主任和他的團隊!”
南方某著名醫科大學推薦來一位男患者,音樂世家,患者參與家族學校管理,突然血管異常破裂出血,癱瘓,送到醫科大學治療,拄拐勉強能走路,但出現貧血找不到原因,就推薦來找廖利民。他一看,肌肝已經到500多了,是腎臟功能衰竭,就給患者做了手術。術后患者開始上班,參與家族企業管理,靠間歇導尿,坐飛機到歐洲出差。其父非常高興地說:“廖醫生救了我全家。”
愧對母親為創業
為工作,他常照顧不到家人。那天他正查房,老家四川宜賓的姐姐突然打電話,說你趕快回來,媽媽不行了。早上9點母親躺在床上喊不醒,叫120一看,瞳孔都散大了。他趕快買機票飛到宜賓。高縣醫院腦出血手術做完了,靠呼吸機維持,母親昏迷不能說話,他守了3天。他是中華醫學會尿控學組副組長,正好在沈陽國賓館開全國會議,他要在開幕式后講半小時課《關于神經科膀胱的治療進展》。他跟家人商量,把課講完再回來。

從宜賓買機票,北京轉機到沈陽。北京轉機晚點,他就跟空姐解釋,空姐報告機長跟機場聯系,宜賓到北京飛機一落地,他直接上飛機飛沈陽。終于在講課前10分鐘趕到會場,大會組織者把事一說,大家非常感動。講完課,他坐火車回北京處理科里事務,當晚又坐飛機回去守候母親一星期,母親最終永遠離去。廖利民說:“我是學醫的,母親這樣子,沒出到一點力,我非常愧疚。”
然而,廖利民對殘疾人患者卻非常關心。科里同事說,任何患者都可隨時敲他辦公室的門,沒有像他這樣的教授。科里醫生也比較怕,誰敢對患者有所怠慢,患者都可以直接找他告狀。
殘疾人康復事業是他的光榮與夢想
絕技獲譽廖菩薩
在他帶領下,泌尿科掌握了國際領先的拿手技術。人工括約肌,即給尿失禁病人安裝閥門,就是他的拿手好戲之一。
2002年做了第一例,是位天津患者,骨盆骨折,把尿道弄斷了,管不住尿,成天濕乎乎的,10多個兄弟姐妹湊錢給他看病。天津看,再到上海,上海手術失敗,又到北京,最后到重慶。重慶軍醫大泌尿科金教授,廖利民的老師,也是尿動力學鼻祖,金教授對患者說:“你到我這兒干嘛?你去北京找廖教授吧,你就是在重慶做,我也得把他從北京請過來。”患者來到北京,第二個星期,廖利民給患者做了手術。手術非常好,一點都不漏了,人工括約肌全部植入體內,有個開關在陰囊里頭,只要膀胱想尿了,一按開關,就尿出來,3分鐘又自動關上了。7年了患者一直很好。
2006年,石家莊一位80歲老紅軍,在一家很有名的醫院,4次手術不成功,前列腺做成尿失禁,老人給做急了,褲子全是濕的,送到北京一軍隊醫院。醫院請廖利民會診,他認為必須做人工尿道括約術。老人脾氣特別大,不理廖利民。老人的兒子是當地部隊領導,用命令的口氣跟他說:“你要簽三包協議,保證做好。”他一生氣,拍屁股走了。可他心里清楚,如果他不給老人弄,沒人能弄,老人也挺可憐的。他都走出醫院門口了,又調回頭去,手術做完了,效果非常好,馬上就不漏了。老人贊道:“弄了好幾次都沒弄好,你一下就弄好了,還是你手藝好。”
肉毒素A注射,也是他在德國學習,在中國最先用在排尿障礙上使肌肉松弛的獨特技術。2009年3月,北京一位老先生患前列腺癌,在一家大醫院住院,放療照射膀胱疼得要命,晚上睡不著覺,死的心都有,實在走投無路,經人推薦來找他。他用肉毒素注射膀胱,第二天就不疼了,老人安安逸逸睡了一覺,出院時老人說:“妙手回春啊,我們病房的人都叫你廖菩薩呢!”
為國爭光做主席
他一步步在國內國際建立起學術地位。所在科室建立了首都醫科大學博士點,申請到國家十一五科技咨詢計劃《殘疾人泌尿系統易患重大疾病的診治與康復研究》,課題資金數百萬元。他發表英文論文8篇,SCI數據庫即科學引文索引,被引用160多次。中文論文發表100多篇,編寫著作10多部。
2008年是他的幸運年。2012年國際尿控學會北京年會,他榮任大會主席。
申辦第42屆國際尿控協會北京年會來之不易。2000年他從德國回來,和當時的學會領導談,要把國際尿控協會年會引到中國來,標志中國的發展水平。2000年開始寫標書,那時他36歲,不可能當主席。國際尿控學會秘書長寫拒絕信說:“你們中國開展得太差,我們不考慮,我們不是俱樂部,是學術團體。”2000年申辦資格都沒進就被拒絕了。
2007年開始第二輪競爭,他出來當主席。從1996年開始,他在導師引薦下參加世界衛生組織國際尿失禁咨詢委員會活動,參加國際前列腺增生咨詢委員會活動,所以國際尿控協會認可了他。
這次申辦初選資格審查通過了,就去荷蘭鹿特丹答辯。他單槍匹馬拎著電腦就去了,先放了張藝謀申奧片,然后放幻燈,用英文做5分鐘陳述,然后答問,受到很高評價,順利通過答辯。
最后北京和英國格拉斯哥競爭,這個具有近3000名會員的國際組織誕生于英國,英國有300多會員,中國只有20個會員,投票結果以40票落選。氣得廖利民想:“不弄了,費老半天勁還是輸給人家。”
2008年,他老師給他鼓勁,國內同行看到希望,愿意參加進來,在埃及開羅,他帶了10多人申辦團。國際尿控協會看到來了那么多人,覺得中國很支持,資格和答辯順利通過了。
最后跟德國斯圖加特競爭,情況不妙,德國有300個會員。廖利民發現,申辦對會議主席有特殊要求,主席必須長期獻身事業,每年參加國際尿控年會。當時一查那個德國教授已3年沒參會了,資格不符。廖利民他們提出抗議,最后德國教授被淘汰了。■
廖利民,45歲,原解放軍309醫院任泌尿外科副主任醫師。2002年轉業到中國康復研究中心北京博愛醫院,任泌尿外科主任、主任醫師、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先后被評為“中國殘聯十五期間優秀專業技術人員”、“中國殘聯優秀共產黨員”、“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2008年北京殘奧會火炬手”,“2007年度中華醫學會泌尿外科學分會尿控‘大禹貢獻獎”、兩項研究成果分別榮獲“中華醫學科技獎一等獎”,2008年當選為“國際尿控協會”理事、“國際尿控協會第42屆年會”大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