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一爽
安妮寶貝《素年錦時》
隨筆集《素年錦時》,依然延續了安妮寶貝以文字探索、呈現自我與外在環境及內心世界的關系以及與之保持疏離感的文字風格。當然。這種疏離感的好處是使她得以對照記憶與真實之間的細微層次,談論身世、家庭、童年、南方、流失、生命的客觀性等等。但是與此同時,這種疏離感也不難叫人看到一個作家的“潔癖”,就是總是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筆下寫人或摹物的片斷符號化、名詞化,并且對于她所觀照的事物,總是透著明明白白的目的性,無時無刻不懷著自我保護的警覺。可以說,這種矛盾成就了她華靡繚亂卻不觸及任何實質問題的外觀,而這種外觀,也正是有人褒、有人貶的根本原因。
六六《王貴與安娜》
《王貴與安娜》描述了一對在中國社會最為平凡的夫妻的一系列日常瑣事:錯誤的年代,落魄的大家小姐無奈下嫁農民出身的憨實平民;從婆媳關系到家用開支,從兒女教育到感情微瀾,平淡的生活中,兩種原本截然不同的理念、習慣和品位的不斷撞擊,直至磨合。六六的東西,初讀都是淡然無奇,甚至會產生絮聒之感,但是越讀越容易叫人引起慨嘆——比之風花雪月而言,這樣的文字看上去如此純真。當然,也許對于慣常熱衷于愛情而疏于現實的女性讀者而言,六六文字中的這種純真或許是一種殘酷,總之就是不管有沒有意思,日子,總有一天都會把我們的意志熬成糊糊,而對于我們身邊的人,也許我們最終都不會知道,自己到底是愛他,還是只是習慣了而已。
亦舒《亦舒新經典》
如果說愛情小說可以分兩種的話,那一種是瓊瑤體的,另一種就是亦舒體的。并且最好年輕的時候讀點瓊瑤,年紀大了,不如改讀亦舒,冷靜智慧、當然也不那么可愛不那么任性。亦舒就是專門“教唆”女人,在愛情里面,與其說愛是第一位的,更不如說成是自我保護最重要。并且亦舒筆下的很多愛情,確實已經和怦然心動無關,就是能繞多遠就繞多遠,關鍵是要力求兩個人關系的平滑和避免那種不必要的心痛。并且比之一大堆教導女人如何找到靠譜老公的圖書而言,亦舒的智慧顯然更徹底,就是擺平了和你講,與其千辛萬苦的去找那個也許根本不存在的正確的男人,不如先尋找自己,以及那個并蒂而生的欲望和底線。顯然,這個時代并不適合浪漫了。
柯裕棻《我很好》
書名很容易叫人誤解,這是不是又是某個女作家在“曬心事”?確實,像作者這種三十多歲還沒結婚的單身女性,如果不巧又會寫幾個字的話,總容易被人貼上各種各樣的標簽,“眼光太高”、“太任性”、“太愛玩”……并且永遠被想象成一群自由自在的驕縱單身貴族,追求工作卓越,享受夜生活。提著購物袋在人行道上輕松奔跑,反正是上了年紀的人最不齒的那一種,永遠kidult。不過從柯裕棻的文字中可以看出,作者對這種看法顯然并不在意。她就是講,三十歲的我,有這樣的問題,那樣的問題,每天都被旁人問這問那,大家集體擔心單身女性的日子吃不好穿不暖……但是呢,我很好。且不管其中有多少自我暗示和酸葡萄的心理,至少這種題材總容易擊中一些女性讀者的命門,就是一個人也要過得好。
池莉《所以》
《所以》繼續著池莉一向擅長的關于女性生命成長的主題。小說講述了一個女人如何認知她自己、父母、兄妹、男人,乃至整個社會的過程,雖然這其中有無數次的誤解和不止一次的婚姻失敗。就像小說中,由于個性和在家庭中的被忽視,葉紫一次次輕率地處理自己的感情問題,讓自己的婚姻生活先后遭遇了高手段、低情商、無恥小人的利用、暗算和敲詐,最終走向哀怨的結局。但也正是在這整個過程中,池莉借筆下的人物完成了她個人對于當代生活的理解、挖掘與表達。在池莉看來,“所以”是一種結果,一種態度,一種立場,并且多少有些無奈。比之生活中各種各樣的“因為”或者說借口而言,顯然更有力量。
嚴歌苓《小姨多鶴》
《小姨多鶴》講述的是日本女人多鶴在戰爭直到和平年代,命運的瞬息萬變。嚴歌苓的女性題材,一向純粹豐潤,充滿著一種不亞于男人的力量感。而在這種力量感之外,又有著一種女性寫作特有的天真,絕非幼稚,但是非常叫人著迷。這種天真正像《小姨多鶴》中的一段情節,大意是革委會主任小彭質問自己為何會對一個日本婆子如此執著,他細數自己喜愛多鶴的細節。頸后柔軟厚重的胎毛,走路時細碎有些怪異的步伐,熨燙妥帖干凈整潔至極的衣著。再或者,就是一種女性天真的東西。
蘇芩《七天女學館》
這是一種“新女學”文字,可以說是寫得肆無忌憚坦蕩蕩。也因此便被灌上了教壞女人的罪名,可謂是歷史的倒退等等評論不絕于耳。但蘇芩所帶來的這套有悖“千古美德”的理念。到頭來,究竟是女人完美進化的圣經,還是糾結于孔子年代所謂的道德敗壞。不得而知。反正不同的人理解起來應該是不同的味道。但蘇芩卻說:我只想彌補孔子時代的漏洞,掀起新一輪的女性儒學思潮。吊詭的是,女性文字總也脫不掉“女權”主義的“濫觴”,而且總容易走入一種極端,就是講權利的時候,總拿女權說事。而談及義務,又一副小鳥依人的楚楚可憐狀。爭來爭去,就是要和千年的父權文化爭那么一口氣,過猶不及,別最后把這點有意思也變成了沒意思。
張欣《用一生去忘記》
張欣在《用一生去忘記》中講,無論什么樣的生活,都會有它難以預料的結果。而她也是用了很長時間才想明白,人是善惡同體的,而人生的所謂得失取舍也是同體的,它們并蒂而生,互為因果,不可分割。也因此,在這部長篇的悲情小說中,其實并沒有明確的、唯一的、正確的價值觀。而至于故事情節,也并不怎么值得推敲。不過就是一些小人物,得到的不是想要的,想要的又得不到。有錢也罷,沒錢也罷,反正就是人生格局不夠寬廣。然后關鍵時刻,肯定就得誤了終生的那種故事。所以說,這是一部悲情小說,雖然談不上多成功,但是,誰誰誰沒有過痛徹心扉,誰誰誰沒有感覺過卑微渺小,誰誰誰沒有過被忽視被惡搞……因為和主人公的這點兒相似,我們總是想去讀。
林真理子《美女入門》、《美女入門2》、《上流美女》
該“美女系列三部曲”,上市之時在日本女性甚至亞洲女性中受到的關注程度都相當高。確實,今天的女性讀者對這種以美女意識形態為噱頭、并且呈現兩性對立結構的圖書很買賬。雖然最終的呈現結果也不過就是男人和女人,主動和被動,看和被看,消費和消費者。就像這本書的文字,儼然就是一本女性奢侈消費品牌名錄,并且告訴你錘煉完美女性身體的每一個細節,告訴你美女應該看上去如何、應該怎么被觀賞、怎么行為,看了這本書你便會覺悟如果想成為一個美女,自己究竟還缺少什么、又應該得到什么。確實,提倡美女的消費崇拜不是沒有道理的。在這個消費文化迅猛發展的時代里,美女形象變成了某種符號,被感官效應簡化成一個普遍的欲望標本。
朱天文《巫言》
《巫言》里,巫看、巫言、巫時、巫途、巫界五章一路寫來,講政客、中產、草根和上流社會,講男女關系、母女關系、女女關系,講千禧一線之隔宇宙洪荒時間滾滾。作者用田野調查的方法收集了當下生活中的一個個活生生的標本,用寫實的手法,記錄了一個時代的種種景象,可以說是“給下一輪太平盛世作了一個女性的、實物的備忘錄”。朱天文的文字中,一向有太多符碼,從紙到紙。從書齋到書齋,被抽空的是現實,搞得她的東西其實不是特別的易讀:文字、意象的精雕細刻,碎碎念式的敘事腔調,弱化故事后的結構散淡。但是,這種閱讀障礙,在很多人看來,反而是一種閱讀快感。
張愛玲《小團圓》
《小團圓》可以說是刻畫出了張愛玲最深知的人生素材,在她歷史中過往來去的那些辛酸往事現實人物,也算于此處實現了歷史的團圓。當然,《小團圓》也不知毀掉了多少人心目中的華美和氣派,并且閱讀之后也悲哀地發現,本來人和人相知相交就只是彼此陪伴走一段路罷了。只要有足夠的現實感,誰和誰也不可能刎頸相交。真要是那樣了,簡直是把愛情當成了舍生取義、英雄敘事的霸業了。尤其是張愛玲這種對愛情要得很多的人,她是既要有兩人平起平坐地相看兩不厭,像傳說中的天長地久,又要能夠自謀其食、獨立社交,甚至要還母親供養費,但同時千嬌百媚的狀態也不放棄——要有愛一個人愛到向他要零用錢的依賴和嬌怯。這樣,怎么可能實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