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心的狗事

范國清

一個難題

十佛鎮有個磚瓦廠，前不久，廠長王大漢退休回家，閑來無事，靠遛狗打發時光，但最近他發現，家里的兩只哈巴狗成了不祥之物。

這兩只哈巴狗是王大漢當廠長時，和副廠長石奇跡一起到縣城買的，當時,他和石奇跡一人買了一只，各自帶回家養起來。兩只小狗崽漸漸長大，性情就大不一樣了：王大漢的狗兇，常常沖著人汪汪叫，像個罵街的潑婦；石奇跡的狗很溫順，王大漢老婆上石奇跡家打麻將時，那狗一見她就搖尾巴，摸它一下，就圍著撒歡。王大漢老婆總是夸這只狗可愛，石奇跡就把這只狗送給了王大漢，從此，王大漢家便有了兩只哈巴狗。廠里的人為了方便，把石奇跡送的那只叫“奇跡狗”，把原先那只叫“大漢狗”。

剛開始，“大漢狗”對新來的狗很霸氣，張口就咬，“奇跡狗”像個龜兒子，見了它就躲。吃食時，“大漢狗”先吃，“奇跡狗”得等“大漢狗”吃到肚兒圓，才能舔食缽里的殘羹剩飯，每次都吃不飽，最后還得舔舔“大漢狗”嘴邊的飯渣充饑。“大漢狗”很懂得享受，每次吃飽后，就把嘴巴伸給“奇跡狗”，讓它幫自己舔干凈，舔得不滿意，還要咬它一口。

王大漢當廠長時，石奇跡隔三差五要上王大漢家坐坐，每次都要看看自己送給王大漢的狗，滿臉堆笑地看著他送的狗在王家舔食缽、舔“大漢狗”的嘴巴，還經常挨咬，一聲不吭。后來，王大漢退休了，石奇跡當上了廠長，有時還到王大漢家坐坐。石奇跡一來，王大漢就叫老婆做幾個好菜，和石奇跡一起喝幾杯。王大漢這樣做是有道理的，因為他兒子是廠辦公室的辦事員，在石奇跡手下。

石奇跡每次來還是要看看“奇跡狗”，他發現自己都當上廠長了，“奇跡狗”還在舔食缽，舔“大漢狗”的嘴巴，經常挨咬，臉色就不好看了，漸漸地，他不上王大漢家了。

這天，王大漢突然想起石奇跡好久沒來，就問兒子：“石廠長咋不上咱家來了？是不是對我有什么看法？”

兒子說：“有一次，石廠長說他的狗在咱家舔食缽，舔咱家狗的嘴……”

王大漢一怔，瞅瞅墻根下的兩只哈巴狗，“大漢狗”已經吃了個肚兒圓，正伸著嘴，美滋滋地讓“奇跡狗”舔著，王大漢火了，操起棍子，照“大漢狗”屁股就打，邊打邊罵：“孽畜！你憑啥讓它給你舔嘴巴？”

“大漢狗”突然挨了一棍子，惱火地發出嚎叫，從家里逃出來。“奇跡狗”連忙跟著跑，一起跑到街對面的墻角蹲下，“大漢狗”又伸出嘴巴，讓“奇跡狗”舔。王大漢提著棍子追過去，兩只狗又爬起來跑。

這時，石奇跡夾著公文包，正一晃一晃地從廠大門走出來，王大漢見了，就躲在一棵樹背后，遠遠望著。

這時，兩只狗在廠門口蹲下，“奇跡狗”又伸出舌頭，舔著“大漢狗”的嘴。石奇跡見狀，脖子猛一下粗起來， “呸”地一聲，吐了口痰，抬腳就朝“大漢狗”踢去。兩只狗嚇得又跑起來，石奇跡這才氣哼哼地往家走。

幾天后，王大漢的兒子突然從廠辦公室下放到車間，當了個運磚工。王大漢大為震驚，他明白，這完全是狗事引起的人事變動，他決定先把“大漢狗”的威風打下去，再找石奇跡求情。

奇思妙想

接連幾天，王大漢一見“大漢狗”讓“奇跡狗”舔嘴巴，就操起棍子趕，趕得兩只狗滿鎮子亂跑，但兩只狗依然如故。這天，王大漢還聽到有人說：“王大漢下臺這么久了，‘奇跡狗還在舔‘大漢狗的嘴巴呢！”把王大漢急得直冒冷汗。

這天傍晚，王大漢抱著“奇跡狗”來到石奇跡家，堆著一臉笑，說：“石廠長，我把這只狗還給你……”

石奇跡一聽，立即擺手，說：“老廠長，你這是何苦？這狗是我送給你的，如今你退下來，我當上廠長了，就收回狗，廠里的職工會怎么說我？”

王大漢一想，對呀！這影響不好，忙說：“要不這樣吧，我把我家那只狗送給你……”

石奇跡又是擺手：“那更不行，你是老廠長，我當上廠長你就給我送狗，別人更要說閑話了！”

王大漢又想了想，說：“你家的狗在我家活得委屈，主要責任是我家的狗不知天高地厚，干脆，我把我家那條狗打死算了！”

石奇跡板下臉，說：“為了我的狗，就打死你的狗，你這不是給我臉上涂黑嗎？”

天哪，這不行，那也不行，怎么辦呢？王大漢想呀想，終于想出個好主意……

第二天，王大漢來到鎮上的白鐵鋪子，弄了兩塊白鐵皮，剪了兩塊牌子，一塊像野獸，另一塊像小雞，然后，請鎮中學的美術老師涂上顏色，這樣，兩塊牌子就成了老虎和小雞，活靈活現，像真的一樣。

接下來，王大漢把老虎牌子掛在“奇跡狗”的脖子上，把小雞牌子掛在“大漢狗”的脖子上，兩只哈巴狗突然掛上牌子，很不習慣，相互對視著，“大漢狗”見“奇跡狗”脖子上掛著一只張著大嘴的老虎，頓時嚇得后退一步，“奇跡狗”見“大漢狗”脖子上掛的是一只嫩黃的小雞，便往前跨了一步，“大漢狗”見了，嚇得又退了一步，“奇跡狗”便又往前跨了一步，“大漢狗”大叫一聲，逃出了門。

一旁的王大漢看得哈哈大笑，他往狗食缽里倒了一碗湯飯，“奇跡狗”立即奔到食缽邊吃起來，“大漢狗”見了，也跑回家，躥到食缽邊，剛叼了一口，突然看見眼前老虎一晃，連忙退到一邊。王大漢拿棍子敲了它一下，說：“畜生，你給我記住，人家是老虎，你呢，是一只小雞！”

這一餐讓“奇跡狗”吃了個肚兒圓，它蹲在門口墻腳邊，直打飽嗝兒，剛舔完食缽的“大漢狗”連忙上前，伸出舌頭，把“奇跡狗”嘴上的飯渣舔了個干干凈凈。

從這天起，王大漢總是只給足一只狗的食量，讓掛老虎牌的“奇跡狗”吃飽，然后讓“大漢狗”舔食缽和“奇跡狗”的嘴。這樣過了一個星期，兩只狗的地位完全顛倒過來了。

牌子掉了

這天中午，王大漢來到磚瓦廠，邀請石奇跡到家里去坐坐。

石奇跡見王大漢來了，不冷不熱地跟他打了個招呼。

王大漢說：“石廠長，你嫂子做了幾個菜，想請你去坐坐，聊聊。”石奇跡連忙推辭，說自己還有事，王大漢說：“去吧，我家里有稀奇看呢！”

石奇跡一愣，說：“能有啥稀奇？又讓我看我的狗舔你的狗嘴巴？”

王大漢搖搖頭，神秘地一笑，說：“狗這東西，比人還精，現在，我的狗天天舔你狗的嘴巴……”

石奇跡一聽這話來了勁，說：“哦，好些天沒上你家了……”

下班后，石奇跡直接來到王大漢家，王大漢家的桌子上已經擺滿了酒菜，王大漢想讓石奇跡一睹為快，就先盛了一碗飯，拌上肉湯，倒在狗食缽里，正蹲在狗窩里的兩只狗見了，急忙從窩里蹦起來，直奔狗食缽。

石奇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兩只狗，只見他的狗跑到食缽邊，埋頭吃食。“大漢狗”圍著狗食缽打轉轉，卻不敢上前，心里正在偷偷高興，突然，“大漢狗”猛地一跳，對著“奇跡狗”的脖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奇跡狗”發出一聲尖厲的慘叫，掙扎著撲向“大漢狗”，但“大漢狗”越咬越兇，這些天的饑餓、屈辱和憤怒轉化成無窮無盡的力量，像只小老虎似的，把“奇跡狗”咬得連連慘叫，落荒而逃。“大漢狗”還不罷休，緊跟著追出門外。

王大漢被這場意外驚呆了，在一旁站著一動不動！

石奇跡的臉色變得鐵青，說：“老上級，今天你叫我來看的就是這稀奇啊？你是故意戲弄侮辱我吧？”他說完，“哼”的一聲，拂袖而去。

王大漢老半天才緩過一口氣，大喊一聲：“老天爺啊！”

這時，“奇跡狗”又被追得跑回來，一頭鉆到王大漢跟前躲藏，王大漢彎下腰，看著“奇跡狗”身上的斑斑血跡，說：“你今天怎么被欺負成這個樣子？我不是給你掛了老虎牌子嗎？”這一說，他猛一驚，只見“奇跡狗”脖子上光光的，急忙跑到狗窩里，撿起掉在狗窩里的老虎牌子，朝石奇跡追過去，邊跑邊喊：“石廠長，牌子掉了，是牌子掉了啊……”

(題圖、插圖：謝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