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溫柔

倚　云

站在十月草原溫暖的陽光里，你的身影突然而來。總是在這樣不經意的瞬間，我的堅硬被你盈盈一握，溫柔遍撒一地，似水流淌……

記憶里的你，永遠盤著光潔的發髻，穿一成不變的五片布及地的黑圍裙。沒有季節變換，沒有年輪的更迭。你在我記憶深處微笑著，我無法想象你年輕時的美貌，一如我無法相信你已歸去……

我不肯用“您”來稱呼，外婆，請原諒。你是我心靈的伙伴，又何必把這心寫在外面?

我扎著沖天辮，被母親送到你身邊時才三歲吧。貧困中養育七個子女的你依舊微笑著擁抱我，整整三年，你照顧我，呵護我，疼愛我。這一千個日夜里無處不在的愛溫暖著我以后每一個成長的日子，無論貧困，無論挫折，無論孤獨。

小時候玩過家家，每天都會丟了自己的小刀，可是第二天一定可以從你那里領到。多次之后忍不住問：“外婆，你們家有多少小刀啊?”你慈愛地笑：“還是昨天那把呀。你丟了我就撿回來了。”多年之后我跳出農門向你報喜時，你也還是慈愛地笑，急急忙忙端來一滿碗的荷包蛋，坐在我身邊監督我一個不剩地吃光。

記得那個早上，不甘于農民命運又不肯付諸辛苦的六舅不去理發師父家，你情急罵了一句：“你這個抽筋的。”然后一上午你都六神無主，不時地問我：“我罵他做什么呢?這話太重了。”在一個母親的心里，多么擔心這個小小的責罵會帶來無意的詛咒啊。

后來我上了學。偶爾要捎口訊的時候才去你家。每次一進門我就急急鉆進六舅的書屋。你跟進去。一句一句地問：“家里好不好?”“來是要做鞋的布殼子還是讓四舅幫耕田?”“小弟弟長多大了?”我沉浸在書里，不是答非所問就是嗯啊亂應著。好幾次把要捎的口訊忘得干干凈凈。你總是慈愛地笑，去廚房變出我愛吃的肉絲湯或者溏心蛋。初二那年去你家，正值荷花開放，走的時候跟你說荷花好看，想摘一枝。你派五舅跳進池塘用踩水的功夫幫我摘來一枝荷花。一個小女孩浪漫得可笑的愿望你認認真真地幫她實現，看著我舉著荷花快樂地走在田間小路上，外婆，站在門前槐樹下的你一定又慈愛地笑了吧。

和你共同生活了三年，記得那漿洗得發硬的床單，記得厚厚的有太陽味道的一整夜也翻不動身的被子，記得早晨枕頭邊烤好的香噴噴的地瓜或者年糕，冬天竹籠上熱氣騰騰的內衣。只是不記得你每夜睡覺和晨起的時間。昏黃的油燈下，你必得等到最后一個貪玩的兒女回家，朦朧的晨曦中，你早起為他們做好豐盛的早飯。日日如此，經年不倦。真的很好奇，一個地主家的小姐，受成分之累，嫁給一個一貧如洗的農民，能如此平和地生兒育女，如此安然快樂地守護著貧困的大家庭。直至終老，沒聽見你有過一聲嘆息。

你聲聲念叨的總是別人的好。父親教給五舅裁剪手藝，是你常掛在嘴邊的恩情。三姨父負擔小姨學費。是你無法忘懷的情義。你總是跟鄰居說：“沒有我這兩個女婿，我家這日子到不了這樣好。”我工作后第一次給你郵錢和熱水袋，滿村子都知道你有這么出息孝順的外孫女。你的心里裝滿了對子女的感恩。以至于后來自己有病怕拖累他們不肯去治療。外婆。我多么疑心一個月不能進食的你是被食道癌奪去了生命，可因為你的隱瞞和不去就醫這成了永遠的謎。每次想到你在最后的日子受盡折磨，外婆，我肝腸寸斷。

得知你去的消息是六個月后，我的女兒剛滿百天，母親告訴了我。外婆，我聽后一言不發，奶水生生斷了流。我的心好痛，幾夜不能入眠。你的愛純潔無私，沒有浮飾，沒有附加，無悔無求。就像一條清泉，輕柔地流過河床，滋養著土地，植物，和魚蝦。如今，泉水干涸，河床更轍。

我帶著丈夫和女兒來看你的時候，外婆，你已是滿田油菜花中一塊低低的石碑。三月的武漢春光明媚，我于淚眼中看見老屋和門前的老槐樹，只是沒有你手搭涼棚在樹下等待。在你去世兩年之后我終于放聲大哭，丈夫抱著女兒恭恭敬敬給你磕頭。

外婆，可記得第一次我帶了他去看你，你歡喜地迎接，做了一桌子的菜，他出神地看你癟嘴囫圇吃飯的樣子，忘了吃飯。你又是那樣慈愛地笑：“牙掉了好幾顆了，只能吃點軟的。小強他們也老看我吃飯呢。”在你眼里，我們和四歲的小強一樣，永遠是孩子么?而孩子的任何舉動在你心里都是可愛的吧。

常常在夢里見到你，有你的夢都是溫暖的金色的。不能確定在談什么，做什么，只是安詳而甜蜜的感覺。

外婆，你可聽得見我思念的心聲?可看得見夢醒后我失神的眼睛?

花開花落，歲月流逝。如今我收獲了更多的愛。它們像春天里的百花，各具風情。唯有你的愛，外婆，它是水，脈脈溫潤，永無枯竭，愈品愈甘。

外婆，你走遠了么?遼闊的星空浩瀚如海，那顆最亮的星星，一定是你在天堂溫柔注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