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９９３年的關鍵詞

劉啟茂

我想，那一年是我生命中最緩慢最黯淡的日子。我指的是1992年8月至1993年7月。當時，我在縣城補習，而且是補第2年。我已承受了91、92年兩次高考的失敗。我住在三哥三嫂家，一家國營軍工廠，江西第二機床廠。

今天再提到這段往事，是因為昨天傍晚帶兒子凱凱去表哥家，途經了二機廠。二機廠，這個曾經在永新縣城很響亮的名字，如今已是一座空“鳥巢”了。只剩下那些高高的職工宿舍，一幢一幢地列隊著，似乎在提醒人們不要忘記它曾經的輝煌與驕傲。

1992年7月底，我接到了第二次高考失敗的通知書。更可怕的是，我這一年的高考分數421分比上一年的高考分數424分還少3分。一個一年前的應屆文科畢業生，在全年級文科班穩居前10名，最好成績是第4名的好學生又一次被擋在大學門外。自負和懶惰又一次欺騙了我。我被莫大的失意和悔恨淹沒。

一個月后，我打起精神又走進了課堂。此時，我心靈已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對我來說，蔚藍的天空沒有一絲云彩，晴朗的天空里下著雨。有時，我一個人對著灰蒙蒙的天空發呆，對著厚厚的日歷冥想，想詛咒生活、詛咒青春、一切的一切。

恍惚中。我愛上了足球。每個周末我都要去報攤上買一份《足球報》，我想象不出世界上還有足球這樣一種奇特而迷人的藝術。對，對我來說，它是藝術，而不是競技體育，更不是游戲。我迷戀它的黑，迷戀它的白，迷戀它的旋舞，旋舞刮起的狂飆。我迷戀足球運動員精湛的球技，我迷戀施拉普納“我們只向老人鞠躬，除此之外不向任何人低頭”、“要做豹，不當兔”之類的名言。足球在我面前洞開了別一番天地。

但三哥“剝奪”了我看足球賽的權利。92年11月亞洲杯，中國對沙特。我下午放學回來，剛打開電視2分鐘，三哥也回來了，他毫不客氣地拔掉了電源，聲色俱厲地向我吼道：“你知道什么是足球?!”

我和同學陳清桂有一段聽足球的經歷。一次放學回家，我們經過城鄉糧管所時，一家居民的電視正在播放足球賽，是一場熱身賽，中國國家隊對八一隊。國家隊主教練施拉普納，球員郝海東、范志毅、高洪波等。我們在窗戶邊上聽了整個下半場45分鐘，7:0。國家隊大勝，我倆熱血沸騰，如醉似傻。

也許是我對足球的精誠之心打動了三哥吧。93年1月份，三哥在南昌出差時特意為我買了一個足球，要我課余踢踢，放松心情，以逸待勞。從此，每天下午放學后，我都在住處的二機學校足球場上踢45分鐘的足球。我心目中的球星是冷面殺手高洪波，我喜歡他冷靜的搶點，洞察先機的跑位，出其不意的前插，充滿靈性的妙傳，從容不迫的射門。我一次次把球射向球門。施拉普納告誡球員：如果不知道球往哪里踢，就直接向球門里踢吧。我罰角球、任意球，弧線飛旋，巧妙中的；我沖破關隘，一個變線，拔腳怒射；我單刀突進，直搗龍門；我倒掛金鉤，入網有聲。我一次次體驗皮球射入球門的輝煌瞬間。這是人的能量發揮到極致的巔峰快樂，是生命激情的完全燃燒，是藝術人生的美感陶醉。而當我罰點球時，我清醒地意識到，在我命運的禁區里，我能否把握住這最后一次機會?球門在顫抖，我的心也在顫抖。

陰霾的天空下，綻放著一朵大麗花。我指的是z，一位身材頎長、面容皎潔的二機女孩。之前，我并不認識她，她是93屆應屆高三生，學理科的。很是湊巧，每天上午和下午上學時，我們總是碰在一起。我們并不住在一起，她住在廠部宿舍區，我住在廠部后面的子弟學校。在緣分的天空下，我們慢慢熟悉了。我們談青春、談理想、談生活、談音樂、談孟庭葦，以及風中那朵雨做的云。我們還都喜愛文學，喜歡黃河浪的《故鄉的榕樹》，喜歡從故鄉的后山上流下來，流過榕樹旁的小溪，溪水中彩色的鵝卵石，喜歡燃燒著火紅杜鵑的山坡，飄著芬芳的小白花的橘樹林……從二機到學校的二十分鐘路程，像是高山和流水，使我們成為伯牙和鐘子期。這給我晦暗、單調、壓抑、乏味的生活帶來了一大片亮色。是的，希望在不斷的尋找中失去。憧憬又在不斷的失去中再現。

我永遠都不會忘掉這位男同學。我已不記得他的名字，高高的個子，瘦瘦的體形，面色蒼白。我們是同班同學。幾乎每天下午放學，我們都同路回家。他家在二機學校后面的木材廠。我們一路上寡言少語，但我們又總是在交談著。我很清楚地記得我們一起騎車過二機橋的情形。他臉部始終是干澀的苦笑，那種笑是巨大的壓力下青春無奈的釋放。他已補到第3個年頭了。我們從未談過學習上的事情，我們每天只是斷斷續續地談些童年的往事，以此來緩解身上的壓力。是的，兩個同樣醒目的傷口不能再刺傷了，只能相互取暖。二機橋下面是湍急的河水，走在二機橋上，我仿佛覺得我們正小心翼翼地走在命運的斑馬線上，一不小心就要掉進下面的急流里，被浪潮卷走。又覺得我們是干枯的河床里兩只被擱淺的船，找不到岸，前程一片迷蒙而窒息。又或許我們是沙灘上被眾多的趕海人舍棄的兩只沒有珍珠的貝殼，在熾熱的人海里獨自體味人世的凄涼。

1993年7月28日的陽光終于降臨了。我以452分的成績順利地考取了長江邊的一所財經院校。同時，我失望地得知，z失敗了，那位男同學不幸又一次落水了。是的，7月是殘忍的月份，實力學生也不一定能跨過那道獨木橋，總是有人不斷地落水、再落水。

9月的煦風里，汽笛的長鳴聲中，我與親人們揮手話別。“當季節走過，我不在你身邊守候。我帶著承諾，心事不知該向誰說……”迷惘、傷感的季風陣陣掠過，我決心寫下1993，寫下我生命中的關鍵詞：足球、大麗花、男同學。

給你、給我，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