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燈

游　睿

車在最不該拋錨的時候拋了錨。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鄉長的心里像裝了只餓得不行的貓似的，要不是車上有領導在，鄉長真想罵娘。

今天是臘月二十九，眼看明天就要吃團年飯了，領導卻在這個時候到鄉里來了。從縣城到鄉里，要開三個多小時的車，一路顛簸不說，一到鄉里，領導就要到全縣最窮的上華村去慰問貧困戶。由于上華村山高路遠，中午鄉長就跟著領導一道在車上吃了份盒飯，到了村里，又跟著領導一道走東家串西家，還要從領導的“老爺車”上搬慰問品，現在鄉長已經身乏力倦。沒想到的是，領導的“老爺車”竟然在回來的途中拋錨了。

這車壞得真不是時候，而且還壞得不是地方。現在車所處的位置，是一個大山坳里，這里除了路邊有一座破廟外，方圓幾公里沒有人煙。最為惱火的是。由于偏僻連手機也沒有信號，很難在短時間內與外面聯系上。

駕駛員下車在車頭搗鼓了一番，無奈地攤攤滿是油垢的手說，路況太差，車燈給抖壞了，附近有沒有修車的?

鄉長在心里暗自埋怨。堂堂縣領導坐什么車沒有，偏偏坐這么輛鳥車，抖一抖就壞了?同時鄉長回頭小心地看了看領導，發現領導一臉平靜，心里也就稍微放松了許多。鄉長說。本來鄉場上有一個專門修農用車的，但是這里手機沒有信號，根本聯系不上，就算聯系上了，他也不一定能修。

鄉長說的這個修農用車的，是個瘸子。瘸子在外面專門學過修車技術，修修車燈應該沒問題。鄉長之所以說他不一定能修，是因為鄉長心里沒有底。前幾天因為殘疾軍人申請補助的事，這個人和鄉長鬧得很不愉快，現在喊他修車，肯定是白喊。

我們一起來想想辦法。領導打開車門，走了下來。領導說，今天是不能在這里過夜的，明天還要去別的地方慰問。駕駛員說，現在天已經黑了，而且這段路又十分危險，沒燈光不敢走。

鄉長望了望天，天上沒有一顆星星。現在他已經看不清領導的表情了，他對領導說，前面有一座廟，里面有幾盞油燈，要不我去取兩盞個來，看能不能幫上忙?

領導說，這個主意不錯。只要有一點燈光，我們就多一點希望。你快去取。

鄉長就去了。幾分鐘后，鄉長拿來兩盞桐油燈。鄉長說，燈光有點微弱。

領導接過一盞燈，然后用手把燈芯撥了撥，燈頓時亮了許多。領導說，這種燈我熟悉，我當知青的時候就用這個，把燈芯撥高點，就越亮。鄉長也跟著把燈芯撥了撥，果然更亮了一些。

鄉長看著燈，又看了看領導，說，真是難為情，明天就過年了，您現在卻留在半路上受凍。要是您不來上華村，也就沒事了。

領導看了鄉長一眼。領導說，你不知道上華村的狀況?他們這個春節過得不好，難道我們還能安心在家過年?

鄉長連忙說，那當然，當然。

正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一陣摩托車的聲音。一束燈光漸漸靠近。鄉長高興地說，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我去打個招呼，看是不是熟人。

鄉長連忙向前跑了一段，然后招了招手，摩托車停了下來。對方取下頭盔，鄉長一看頓時悲喜交加。這個騎摩托車的不是別人，正是在鄉場上修車的瘸子。換在平日里，鄉長根本不會正眼看他一眼，可是現在鄉長不得不改變語氣，說，正要找你呢!車燈壞了，幫忙修修，多少錢都可以!

瘸子看了看鄉長，一臉高興地沖鄉長笑了笑，接著迅速帶上頭盔。二話沒說，猛一加油門，以比原來更快的速度就飛奔了起來。

你，你!看著摩托車尾燈，要不是有領導在，鄉長恨不能一腳將他踹下來。

摩托車一瞬間就從領導的車前路過了。好不容易出現的希望也隨之破滅。鄉長開始尋思怎么向領導說明對方不停車的原因。但這時鄉長看到，摩托車竟然又掉頭在領導的車前停了下來。

鄉長來不及搞明白怎么回事，連忙跑過去。待他走到車前時，瘸子已經鉆到車肚子下面開始搗弄起來。而此時，領導正端著油燈，蹲在車前為張軍照明。鄉長連忙去接領導手中的燈，說我來，您到車里去休息，外面冷。領導說，大家都在冷嘛，沒事。領導又說，這個小伙子真熱心，是你熟人?

鄉長看了看正在忙活的瘸子，說是的，沒想到他剛好會修車。

說話間，車燈亮了。瘸子從車肚子下面爬了出來。瘸子說，好了，剛才是有兩根線碰了，燒壞了保險。接著瘸子走到領導身邊，說，我不是鄉長的熟人，您也肯定不認識我，但我一輩子都記得您。要不是您前年讓我們這批殘疾人去學技術，我也沒有今天。我今天就算向您致謝了。

鄉長連忙拿出一根煙遞給瘸子。瘸子看也沒看，一抬手就把煙扔了出去，然后他對著鄉長哼了一聲，又一拐一拐地騎上了摩托車，一加油門走遠了。

你……鄉長剛想對著瘸子的背影說點什么，卻發現領導正直直地看著自己。領導抬起手中的桐油燈對鄉長說，你仔細看看這盞燈，看出什么問題沒有?

鄉長疑惑地看著跳躍的燈光，不知所措。

領導嘆了口氣，又看了看鄉長，語重心長地說，其實，群眾的疾苦就像這漆黑的夜晚，為官的就應該是這盞送來光明的燈。只有把自己燃得越亮，群眾得到的光明也就越多。而你發出的任何一絲微弱的光芒，都會牢記在群眾的心上。

說罷，領導把手中的桐油燈交給了鄉長，然后轉身上了車。鄉長連忙接住，卻忽然發現這盞燈比自己手中的要沉出許多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