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月光

周　芳

半夜醒來，被兒子的咳嗽聲驚醒。驀然，一地的月光直晃眼睛。兒子咳得厲害，額頭火燙般的燒，我頓然慌得手足無措，倒水喂藥，在兒子極力的掙扎與哭鬧聲中硬將粉紅色藥漿灌了下去，兒子住聲了，閉著迷蒙的眼睛躺在我的懷里。小臉因發(fā)燒加咳嗽而紅中帶紫，頓了沒幾分鐘，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我的心有些發(fā)疼。好像被什么東西揪著，只能機械而緊張地搓著兒子的前心后背。真想拿什么東西按住他喉管里那根不安分的神經(jīng)。然而沒用，兒子的咳嗽聲仍一聲緊似一聲，好在兒子很乖，不哭也不鬧，硬是將眼淚咳了出來。

拿臉貼在兒子滾燙的小臉上，希望他的痛苦能轉(zhuǎn)移到我身上，在身心無限疲憊與焦慮中等待天明。兒子還不到三歲。無助的我已多次這樣在午夜猝不及防的歷練中變得處事不驚，慌亂只是在瞬間。我明白，只要兒子的燒退去，等到天明，再上醫(yī)院不遲，只是兒子j的病痛讓我陣陣心疼。

時間如蝸牛般慢慢爬，我不停地摸兒子的頭，終于，兒子的額頭在潮濕中燒漸漸退去，我一顆懸著的心才慢慢落下，咳嗽間隔的時間也越來越長，看著兒子在我懷里甜甜睡去，臉上，身上灑滿銀色的月光，如同沐浴在愛的陽光里。我才發(fā)現(xiàn)今晚的月特別皎潔，特別純凈，款款深情地灑一脈清輝，在寂靜的秋夜，輕輕盈盈地穿行于天地間，溫柔而體貼地呵護著夢中的萬物生靈。

看著從窗口探進的月的笑臉，我頓感那是母親的容顏。是啊!在這萬物皆睡的深夜，唯有母親是醒著的，曾幾何時，我的母親便是在這似曾相識的月夜里懷抱她生病的嬌兒，焦急地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母親一生共生育子女五個，且不說別人，只我一個就讓她操碎了心。和我兒子一樣，我出生的時候是倒產(chǎn)，讓母親吃了不少苦頭，說實話，生兒子時。我已體驗了母親的那種苦。

生來就體弱的我，一直在病痛的折磨中折磨著母親。五個月的時候得肺炎，那時醫(yī)療條件差，母親每晚抱著我坐等天明；八個月的時候又被開水燙了，整日整夜疼得哇哇啼哭的我卻不知每每將母親的心撕裂。滿身都是水泡，母親沒法抱而是端著我整夜坐到天明。我想在那萬籟俱寂的深夜陪伴母親的只有柔柔的月光。

不幸的是，上中學(xué)的時候，我又得了一場大病，其中最艱難的便是那段時間坐骨神經(jīng)疼，那種疼痛撕心裂肺又抽筋斷骨，我整日不敢動，不動也疼，老遠看見有人來便直招手示意：不要過來，生怕碰到我的疼處。上床下地都得自己慢慢挪，母親想幫忙都幫不上，而母親最大的任務(wù)便是：每天晚上幫我撐被子，折騰很晚好容易睡下了，不蓋被子涼，蓋被子又壓會到了我的疼處，勞累了一天的母親每天晚上只好用手撐著我的被子睡覺，說是睡，其實就是半夢半醒。誰知，有天晚上，母親實在累得撐不住了，睡沉了過去，竟將撐被子的手垂了下來，我只覺得抽筋般的疼痛，一聲凄厲的慘叫從我的喉嚨不由自己地奔出，只見母親驚得手足無措，大張著嘴無所適從。月光下，她的根根白發(fā)都似乎豎了起來。

不難想象，多年前，夜深人靜的那個午夜，那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在母親心里劃了多深的傷口，以至多年以后都能讓她在午夜的睡夢中驀然驚醒，而那一刻，母親眼里的自責(zé)與內(nèi)疚讓我今生都覺得愧對母親，更讓我明白了：一個母親所擁有的胸懷，如同那輪皓月始終坦蕩。

如今我也做了母親，我更體驗到了“養(yǎng)兒方知父母恩”的精到絕倫；我還在不斷歷練中修正著扮演一個合格母親的角色。

記得兒剛出生沒幾天便是八月中秋，初為人母的興奮與幸福眨眼便隨飄零的秋葉片片飄去。因是剖宮產(chǎn)，坐臥都非常困難，再加上身體異常虛弱，照顧孩子常常力不從心，而且初為人母的笨手笨腳，讓我沒有信心。就這樣“坐月子”如同被關(guān)進了囚室般的煎熬，吞噬著我的心，眼前晃的多是陌生的身影與面孔，少了與母親的默契，身心一下子如同被拋到了一個孤島上，惶惑中又有幾分迷惘。

那夜，八月中秋，面對云層后面藏著的滿月，我竟凄然淚下，真想見到我的母親，而母親是因我而病倒的，我居然不能去看她。透過窗戶，看見天上黑色云影踱來踱去，就是看不清月亮的臉，怎么就連這月亮都躲著不愿見我?心里非常失落。那么就痛快淋漓地下一場雨吧!也好滌蕩我心底莫名的陰郁，然而雨終于沒有下，而我的淚卻不停地流了下來，那種心境是別人很難理解的。

我想我還是沒有進入到母親的角色，有哪一個母親面對自己心愛的小寶寶而感到孤獨呢!這或許是初為人母的過渡期。也可能是對母親的依戀太深的緣故吧!

現(xiàn)在孩子已快四歲了，我由一個昔日手不能提。肩不能背的嬌嬌女變成了一個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地道道的家庭主婦。每天上下班步履匆忙，不是油鹽醬醋就是菜肉米面，源源不斷地運送到我們家的六樓。我甚至沒有仔細看過路邊的風(fēng)景，也沒認(rèn)真留意過周圍的人群。眼里有的只是兒子，心里惦的還是兒子?；氐郊依锏戎业氖怯肋h也做不完的家務(wù)，而且兒子總能給你制造許多意想不到的麻煩。分身無術(shù)的時候，只得向兒子告饒：兒子，媽媽就是有十雙手，也忙不過來呀!這時候的兒子總是挺乖的樣子。重復(fù)一句話：媽媽我聽話呢!然而過不了幾分鐘，他照樣我行我素，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這是孩子的天性，也是母親樂此不疲的支柱，真要兒子不在家，看著家里到處都整潔，寧靜，倒有些坐臥不寧，無所適從了。這可能是每個做了母親的女人的通病吧!

驀然回首。兒子已躥高了一大截，上了幼兒園中班。母親也蒼老了許多。這幾年，我沒顧上注意過母親，更沒留意過日夜輪回所帶來的周圍任何變化，唯有一地的月光，還有眼睛圓缺時月亮的面容，在我的記憶里是那樣的清晰，如同母親撫慰嬌兒時喜時憂。

有朝一日，我也會踏著母親的軌跡步入老年，我也會同母親一樣對自己一生的付出無怨無悔。世上的母親千千萬，遭遇千千萬，唯有一點相同：留給兒女的始終如明月般的慈祥與坦蕩。

責(zé)任編輯：楊風(fēng)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