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寫境”到“意境”

王　平

在悠久的中國繪畫藝術長河中，山水畫占有重要的地位。傳統山水畫由六朝發端到唐代的繁榮，再由北宋至元初，可謂六法齊備，境界全出。它源于自然卻能超越自然之美，它是依賴于個人主觀精神，將自然升華至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之中，運用筆墨譜寫自己的生命創造，營構自己的心靈世界，畫家將客觀物象與主觀心象相融，是一種充滿情感因素的意象形態，更是一種文化精神，一種心性融入。

神奇的武陵源位于湖南省西北部，張家界森林公園和索溪峪天子山兩個自然保護區統合為“武陵源風景名勝區”被列入為世界自然遺產名錄。我于上世紀80年代初走進那夢幻般的人間仙境，后又多次感受、體驗、仰慕、表現她的神妙。武陵源奇峰聳立，萬石崢嶸，集峰、林、洞、湖、瀑于一身，融奇、秀、幽、野、險于一體，黃石寨四周懸崖峭壁，而外圍則奇峰林立，云蒸霞蔚，環寨而行，千峰萬壑皆立足下，近遠美景盡收眼底。“久旱不斷流、久雨水碧綠”，這就是金鞭溪的特性。索溪峪與張家界、天子山山水相依，融為一體。索溪峪二千多座險峰拔地而起，巍巍層列，峰巔云霧繚繞，變幻莫測，勝于蓬萊仙境，清溪深潭，各具風采。天子山——鬼斧神工，如詩如畫，千巖競秀、萬壑含幽。或孤峰如劍直插云霄，或群峰連綿，若隱若現，彌漫于山谷間的云霧就像巨型舞臺時開時合的幕布，每時每刻都在展示著大自然的千變萬化、攝人心魄的奇觀。

畫家如何將大自然的風光美深化為山水畫的意境美？“寫境”到“造境”是中國繪畫觀中確立的審美高度，它源于體驗、寫生與理想，也在于藝術家吞吐自然造化之涵量。因此，我們可以翻覽歷代大師名作，去深究會悟，可得其妙。其中代表人物如五代荊浩通過“遠取其勢、近取其質”的表現手法，豐富發展了中國畫藝術的審美形式和意境內涵，奠定水墨山水畫的新格。五代董源善用純樸墨線做皴，并參干筆、破筆達到互為的形式寫出遠山深秀、樹木蔥蘢、云霧晦明的江南景色，使畫面的意境平淡天真，渾厚華滋。宋范寬以胸有“千巖萬壑”之態，以揭示和解釋對山水的感悟，畫面取得墨色豐富、深邃的濃淡變化，創造了崇山雄厚、林木繁茂，顯示出一種“全景山水”的磅礴氣勢。宋郭熙深究畫理，善于總結經驗，并使其提升為一定的繪畫理論，將情感融進自然，體悟客體物象之理，在取景方法上提出高遠、深遠、平遠的“三遠”法對后世影響很大。元黃公望運用草籀筆法，蒼茫簡遠、氣勢雄秀、峰巒渾厚，草木華滋，皆成妙趣。元王蒙詩文書畫全面精深，是一位獨具創造性的畫家，善變而多巧妙，善畫重山復嶺之繁景，常用解索皴和焦墨點苔，作品蓊郁深秀。清龔賢重視寫生，用墨層層染漬，濃郁蒼潤，自創一格。清石濤構圖新穎多變，景象新奇，意境宏深，具有獨特的風格。尤其是他的“搜盡奇峰打草稿”“筆墨當隨時代”的畫學思想對畫壇影響甚大，令后世敬仰。近人黃賓虹精畫學，筆墨研究非常精深，所以把筆墨美推到極致，其“黑墨團中天地寬”的心胸，具很高的藝術境界。李可染偏愛意境，引進西畫因素，用積墨法畫逆光下的山水深邃神秘，意境幽邃，也很有影響。無數大師無不畢生攀越“造境之峰巔”，留下無數令世人魂魄為之悸動的杰作。

武陵源天然去雕飾的自然景觀、獨特的峽谷地貌，無數座“有名有來歷”的巨巖怪石，如金鞭巖、夫妻巖、將軍巖、千里相會、向王觀書、玉兔望月、天女散花等等，千巖萬壑氣勢雄渾，層次井然，猶如雕塑極富視覺沖擊力。我經歷十余次親臨感悟的積累，研究自然規律及藝術法則，借鑒傳統山水畫的精髓，結合數十年從事雕塑專業的感受，將浮雕層次分明、體積感強烈的造型要素融匯其中，試圖探索融合雕塑泥性化語言來豐富中國畫的表現力，而追求以筆代刀的形式作皴法，努力突破原有技法之拘束，形成對自然山水的高度藝術概括。通過濃、淡、繁、簡、濕、燥等筆法運用，求其變化豐富的筆墨情趣。石濤云：“筆之于皴也，開生面也，山之為形萬狀，則其開面非一端”。每種皴法，既反映畫家對于某種特定山石地貌的觀察，同時，在創作運用中也寄托著作者自己特有的風格個性。

造境美是直接對自然本質的審美，它能像筆記紀游一般體現山水丘壑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藝術魅力。根據自然丘壑，天趣物理，雜采一體，這既反映畫家的理解和觀察力，同時也寄寓著畫家特有的藝術審美涵養。如若一味追求仿其表象，只能視為復制式的臨摹，如著眼于具體景點無異于導游圖，何來藝術創造。

唐代詩人王昌齡在其《詩格》中論說詩的意境時，認為有三種意境，即物境、情境與意境，三境俱佳者乃為好詩。由此可見三境論與山水畫的“意象、情景、意境”三大元素是相通的。中國山水畫藝術不以寫形為旨歸，而這三者又是互相依存、互相轉化、密切相關、不可分割的。離開意象就談不上情景，沒有情景就無法產生意境。不同的意象才能構成情景，而特定的情景才能體現特定的意境；意象的選取直接關系到立意，而情景的組合則又關系到意境的創造。總之，唯有以更寬闊的胸襟與膽量，加上腳踏實地的苦干，通過不斷的完善和積累，感悟武陵源奇、秀、幽、野、險的特性，才能達到“不求氣韻氣韻自在，不求法備法備自備”的精神境界。

（作者系湖南省衡陽市群眾藝術館副研究館員、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雕塑學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