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順賦

程　奎

吾友自南京來，游之于高爾之巔，宴之于渾河之畔。恰逢華燈初放，群星點點，岸上與水上齊輝，月光與波光斗艷。吾笑對友人曰：“此地雖無槳聲燈影之纖秀，然比之秦淮，更多幾分壯觀。”

吾友笑而言他，側首醉眼斜看。

吾料其暗笑敝帚，故強為之辯：

“君不見渾河之水大山來，輕盈縹緲天地間；近郊區而緩步，入市內而盤桓；展絕代之芳姿，現驚世之容顏。其水清冽，如甘霖滋潤；其水晶瑩，如乳汁香甜。是故城中多佳麗，無女不嬋娟。

至若城之四周，群山環繞，蜿蜒起伏，剛屹偉岸，英氣縈繞，氣象萬千。是故城中多豪杰，個個好兒男。

正所謂：城因山而豪邁，市因水而上善。物華天寶，人杰地靈，十年九豐，域中桃園。”

吾友哂之曰：“塞外早衰，地凍天寒，圣人不到，才子殊憐。而我金陵，十代古都，虎踞龍蟠，烏衣古巷、江南貢院、媚香樓、桃葉渡、夫子廟、陵鐘山，名人遺跡，隨處可見，吾尚未夸，兄且休言。”

吾醉而大笑：“君謬矣！此皆前朝曲，今夕莫再彈。三代之遙，王氣聚于關中；秦漢以降，王氣蕩于中原。逮及宋遼，南北徬徨；至乎明清，移于幽燕。故江南才子嘆曰：“北地之堅強，直壓柔弱之江南。”

吾問客曰：“君知膏腴之地為何狀也？”

客云：“未知。”

“君觀煤海之浪高于錢塘之大潮乎？”

客云：“未觀。”

“君見一國之君臣盡出一城一鄉哉?”

客云：“未見。”

“而君撫順之行，皆可知、可觀、可見。吾試為君言之：

膏腴之地，油浸而豐美者也。然實為譽美之詞，有誰見其地真含油也？我撫順之地則證之焉。

撫順之野有石，名曰油母頁巖。其表浮油，或可點燃，聞者謂之荒誕，見者為之驚嘆。

至于地中之煤，更為今古奇觀。煤質之優，天下第一，烏金滾滾，浪卷云翻，比之錢塘大潮，更覺動地驚天。

敢問一巖一煤，豈非撫順之地靈乎？”

客雖未語，卻已愕然。

吾更言之曰：“南北之爭，皆腐儒偏見。然地之有靈，必有人杰璀璨。后金王朝，驟然崛起，君臣將帥，千千萬萬，狂飆席卷，從龍入關。”

客笑云：“君言過矣。”然似為吾瘋癲所染，以箸擊節，輕吟相伴。

吾真醉矣，臨風把盞，載歌載歡，胡言亂語，成賦一篇，即興之作，請君把玩。

幸哉！惟我撫順，福順綿長。

壯哉！惟我撫順，雄杰之鄉。

馭長白之龍崗，暢神州之翱翔；舞渾河之玉帶，激遼沈之飛揚。背倚無垠峻嶺，氣吞萬里海疆。

有七千年神火，照徹蠻荒；（1）徙殷商之箕子，輾轉吾邦。華夏文明，播遷于茲，一脈相承，源遠流長。（2）

肅慎之箭，落于陳國之庭；孔子淵博，識其不咸之荒。(3)其間春秋五霸，列國七強，合縱連橫，秦如虎狼。太子丹志在恢復，易水別凄涼悲壯。秦宮一劍，氣沖牛斗，圖窮匕見，敗于舞陽。悲哉，故國竟成永訣，筑城太子河旁。撫石憑吊，幾多感傷。（4）

于是秦皇開基，定制遼郡，奮鞭驅虎，以鎮東疆。（5）

漢祚建國，更設玄菟，悠悠古城，奕奕華章。（6）

跨海東征，唐太宗英揚偉烈；新城腳下，薛仁貴躍馬橫槍，白山黑水俯首，巍巍盛世大唐！（7）

阿骨打阿城建國，女真崛起；五百年王者應運，巧合“天象”（8）。

洪武帝乾坤再造，撫順城雄踞東方。（9）當年馬市，夷夏紐帶，水乳交融，情深義長。惜哉火德轉衰，神器黯然無光。大太監高淮亂遼，李成梁耀武逞強。（10）

于是紫氣東來，神鷹天降(11)。八旗獵獵，軍威浩蕩。七大恨告天伐明，撫順城再成戰場。而后克堅城，下遼陽，都盛京，國開創！

三百年國運，實源于撫順，十二帝血脈，惟系于龍崗。

痛哉，逮及清末，國破家亡，滄海橫流，中原板蕩。六君子戊戌喋血，變法夭折；張之洞實業救國，有賴賢良。有志士王承堯者，首倡開礦，碎土裂石，豪情萬丈。撫順城因煤而興，王承堯功德無量。堂堂民族正氣，一身鐵骨錚錚；數次上書清廷，愧煞慈禧鴻章。最惜含恨散金，英名萬古流芳。（12）

厥爾倭寇，喪心病狂，屠我同胞，掠我寶藏。平頂山冤魂何托？血海仇永世難忘。（13）

是故白山震怒，黑水激蕩。惟我楊大將軍，領導抗聯武裝，罷工浪潮洶涌，撫順工運高漲。（14）十余載浴血奮戰，侵略者滾回東洋。是日也，神樹百鳥齊翔，古塔綻射奇光，群山翩然起舞，渾河金波蕩漾，從此國泰民安，民族振興有望。（15）

詎料烽煙再起，可嘆禍起蕭墻。讓開大路，占領兩廂，三下江南，四保臨江。撫順昂首，喜迎解放，收拾金甌，治愈創傷，彈指三載，百業興旺。有石油之滾滾，有鋁鎂與特鋼；（16）有煤海之如潮，有參花之飄香。清前故里，如今再煥新姿，重工搖籃，挺起共和國脊梁。

巧哉，世事輪回，幾度滄桑。肇興于斯，新生于斯，今日公民，昔日帝王。戰犯監獄，昭博大之胸襟；改造惡魔，化兇殘為善良。寬仁正義，舉世仰望。（17）

偉哉，雷鋒精神，發祥于此，王楠一拍，五洲震蕩。更有鐵血男兒李中華，試飛英雄，搏擊穹蒼。英雄城英雄輩出，渾河水逐波趕浪！

喜哉！棚戶區舊貌新顏，恩澤百姓，幾十年風雨飄搖，一朝小康。萬民真心稱頌，千秋青史詠唱。（18）

而今沈撫同城，兩地資源共享，試看明日神州，信是后來居上！

嗚呼！盛世難逢，多難興邦。千載之機，當仁不讓。激流勇進，乘勢而上。團結一心，奮發圖強，萬難不屈，再鑄輝煌！

以龍崗之為硯兮，蘸渾河之墨香；揮千臺之祥云兮，書創業之華章。來！為撫順千秋之偉業，共飲千觴！(19)

二零零七年九月十五日

注釋：

（1）七千年前神火，指撫順七千年前便有用煤的歷史。沈陽新樂遺址中的煤便來源于撫順，據專家考證距今約七千年。

（2）箕子：商紂王時的大臣，正直忠貞，不為所用。商亡，率部赴遼東，據史家考證到過撫順，后輾轉至朝鮮平壤，是華夏文明的傳播者。

（3）《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遂至陳，主于司城貞子家。有隼集于陳廷而死，矢貫之，石，矢長尺有咫。陳愍公使使問仲尼。仲尼曰：‘隼來遠矣，此肅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信道九夷百蠻，使各以其方賄來貢，使無忘職業。于是肅慎貢矢、石，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肅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諸陳。分同姓以珍玉，展親；分異姓以遠職，使無忘服。故分陳以肅慎矢。試求之故府，果得之。”不咸，不咸山，即今長白山。《山海經·大荒北經》記載：大荒之中有山，曰不咸，有肅慎氏之國。

（4）敗于舞陽，是指荊柯刺秦王時，有勇士秦舞陽為助手，其人喜怒形于色，見秦王威嚴無比，嚇得臉色發白，為秦王所疑，以至刺殺失敗。燕國太子丹是這次刺殺行動的主謀，失敗后，逃到了撫順新賓一帶，現在新賓縣有太子城遺址。

（5）傳說秦始皇有趕虎鞭，燕北、遼東之山，就是他趕過來的一群虎變的。

（6）玄郡為漢朝設置，治所幾次遷徙，曾在撫順境內。

（7）撫順高爾山上有高句麗新城，公元658年6月，唐朝將領程名振（程咬金）及薛仁貴自營州（今遼寧朝陽）出師伐高句麗，大破高句麗于貴端城下。貴端城在撫順高爾山下。

（8）女真人完顏阿骨打于1115年建立大金，努爾哈赤于1616年正月初一建立后金，其間相距整500年，正應了孟子的：“大凡五百年必有王者興”的預言。

（9）明初，明太祖朱元璋在遼東建城，撫順是其中之一。撫順的名字源自朱元璋的一句話：撫綏邊疆，順導夷民。

（10）高淮是明萬歷皇帝寵信的太監之一，負責征收遼東的礦稅，他橫征暴斂，敲骨吸髓，多次激起民變。

李成梁是遼東總兵，鎮守遼東多年，他推行以夷制夷的政策，多次發兵征剿女真各部，對穩定遼東形勢起到了一定作用，但同時也激化了民族矛盾。

（11）神鷹天降：傳說努爾哈赤是神鷹轉世。

（12）撫順民族資本家王承堯開礦，被日本人強占，為此他狀告日本強盜，十一次上書清廷。最后，日本人不得不賠了他二十萬兩白銀。他將這些錢都還給了股東，自己一分沒留，后來在奉天開了個小鋪，潦倒而終。

（13）平頂山在撫順境內，日寇當年曾屠殺平頂山居民三千多人，制造了駭人聽聞的平頂山慘案。

（14）楊靖宇曾任中共撫順特支書記，在撫順期間領導過老虎臺、古城子、大山坑等地的工人運動。

（15）撫順新賓境內有赤松，人稱神樹。撫順市區內有高爾山，山上有遼代古塔一座。

（16）中國最早的石油煉建基地在撫順，中國的第一桶石油出于撫順。撫順現在已是一座石化城。

中國的第一噸鋁、第一噸鎂均產自撫順。撫順鋼廠有五種特種鋼，號稱五朵金花，主要用于中國的航天事業上。撫順山區盛產人參，當年努爾哈赤就曾靠挖人參為生。

（17）撫順有世界聞名的戰犯監獄。末代皇帝溥儀在此改造成為共和國公民。許多日本戰犯也在這里由惡魔被改造成了人。

（18）近幾年來，在中央、省領導的支持下，撫順市對棚戶區進行了大規模的改造，惠及十幾萬百姓。

（19）《離騷》有：來！吾導夫先路。千臺：撫順有千臺山，1958年毛澤東視察撫順曾登臨此山，現建有觀光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