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指鹿為馬

樂　朋

指鹿為馬的典故，國人多半熟知；翻開辭書，上面的解釋是：比喻有意顛倒黑白，混淆是非。這樣詮釋自無大錯，在語文考試時能得滿分；然而，如果細讀《史記》所述指鹿為馬的原版，我以為這個解釋頗可商榷，甚至可以說，它并未切中肯綮，抓住本質。

也許有人會說吹毛求疵。那就請看《秦始皇本紀》中司馬遷的文字：“趙高欲為亂，恐群臣不聽，乃先設驗，持鹿獻于二世，曰‘馬也。二世笑曰：‘丞相誤耶？謂鹿為馬。問左右，左右或默然，或言馬以阿順趙高，或言鹿者。高因陰中諸言鹿者以法”

鹿與馬這兩種動物，雖均屬哺乳綱，但科不同。而且，兩者的身形、皮毛也不一樣，馬的額、頸上緣及尾部有鬃毛，鹿頭頂長角，差異甚大。除了白癡，人都能一眼辨清是馬是鹿，決不會混淆、顛倒?？哨w高為何在朝堂上搞這出低級、拙劣的把戲呢？我想應當從“乃先設驗”四個字上尋答案。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死于東巡途中?；噬僮雍?、宦官趙高、丞相李斯等相勾結，秘不發喪，又偽造遺詔，逼迫在蒙恬軍中做監軍的皇長子扶蘇自殺。胡亥登基為秦二世皇帝。從此之后，趙高就控制朝政，專權妄為。但趙高的野心太大，并不滿足做“三把手”，不久又殺了丞相李斯，升任中丞相，坐了第二把交椅?？墒?，趙高還不罷休，對胡亥這個傀儡皇帝也看不順眼，陰謀再行廢立。指鹿為馬之事，就發生于這風云變幻的當口。此時趙高不怕秦二世，他最擔憂的是朝中文武大臣的政治立場，能否完全站在自己一邊。于是他導演了指鹿為馬，作為試探，以為“站隊劃線”之依據。

當昏庸的二世皇帝還在問左右是馬是鹿的時候，趙高所要的測試結果便出來了。三種回答，三樣立場，由此亦確定了趙高嗣后的應對三策：

保持沉默、不置可否的，是動搖游移派，可做爭取、團結對象。

說道是馬、巴結順從的，是自己人，要做依靠對象。

堅稱為鹿、持不合作立場的，當然是反對派，政敵，即成打擊對象。

順昌逆亡的趙高，在暗中使陰招、黑招，把那些“言鹿者”一一收拾。不久，趙高終于把在位僅三年的胡亥害死，另立秦王。趙高的宮廷政變，恰是建立在這場指鹿為馬的測試之上才大功告成的。

由上觀之，如把指鹿為馬解作有意顛倒黑白、混淆是非，顯然有違其設局者趙高的本意，是不全面、不完整的。直白說，它完全不是分辨黑白、是非的問題，而是預先策劃的一個陰謀。尤其不可忽視的是，指鹿為馬確為趙高篡權作亂起到了投石問路、分清營壘的功效。

天上有日蝕、月蝕，宮中有外戚干政、太監專權。為何出現皇權旁落、閹人欺主、爬到皇帝頭上拉屎的歷史現象？這個問題超出了本文討論范圍，暫放一邊；我所議論的，是對指鹿為馬一詞的釋義，似不能僅說是比喻有意顛倒黑白、混淆是非，而要補充一句為宜：它是君主專制社會中權勢者所設計的政治測試和權力博弈手段。抑或干脆說，那是野心家的權術。

未知讀者諸君以為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