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崇的三滴眼淚

松江水

從東周到西漢，洛陽一直是全國的商業都市之一。但是西晉末年的永嘉之亂以后，洛陽在長期的戰爭中遭到毀滅性的破壞：大小宮殿、窮屋陋巷被焚燒得一干二凈；達官顯貴、尋常百姓扶老攜幼，逃亡得十室九空。

魏晉南北朝時期地主大體分成兩派：政治經濟地位相對較高的大地主——士族和除士族以外的中小地主——庶族。西晉在歷史上存留的時間十分短暫，這與統治者的奢侈腐朽的生活和司馬家族爭權奪利的“八王之亂”是分不開的，而石崇作為士族中的代表人物，登上了歷史舞臺。

石崇這個人少有智謀，二十五歲時任城陽太守，賜封安陽鄉侯，因頗具才干，又為功臣之后，故受晉武帝司馬炎器重，逐漸提升為散騎常侍。

永熙元年，晉惠帝即位后，總攬朝政的楊駿為了收買人心，大肆實行封賞，凡中外群臣都晉爵一等，郡守以上的官員都封為關中侯。石崇很不贊成楊駿的這種做法，便與何攀一起向晉惠帝上奏章勸諫說：“陛下位于東宮二十多年，如今剛承帝業就大行封賞，遠遠超過了先帝當年禪代之初和諸將平定東吳之功，輕重太不相稱，況且大晉傳世無窮，今日確定的制度將成為后世的楷模，如果像這樣的做法，恐怕幾代之后，人人都可以成為公侯了?！弊嗾逻f上去以后，晉惠帝并沒有采納，反而將石崇逐出京城，貶為荊州刺史。

在去往荊州的船上，他望著滔滔滾動的江水，聯想到自己難以名狀的境遇，石崇禁不住淚流滿面，他人生遭逢中的第一滴淚水悄然滑過面龐……

這一年石崇41歲。

荊州可以說是石崇借以發跡的地方——在這個山高皇帝遠的地域，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劫掠過往的使者與客商，遂成為富賈一方的巨富。家中財產豐積，居室華麗，妻妾上百。然而世事輪回，天道有數。永康元年，石崇在朝中賴以仰仗的權臣賈謐被趙王司馬倫所殺，石崇因系賈謐的黨羽而被罷官。憑借富可敵國的財富，石崇完全可以借此了卻余生?？擅\偏偏卻因為一個人的出現而和石崇開了個天大的玩笑——世界上總有一些單身的，平靜的，喜歡獨處而才藝高雅的女子。綠珠，便是這種女子中的一個。綠珠長得很美，美得動人心神、攝人魂魄……石崇迷戀于她的多才多藝，世人傾慕于她的神秘。而趙王司馬倫的親信孫秀更垂涎綠珠的美貌，便多次逼迫已經失勢的石崇讓出綠珠。在要挾未果后，孫秀便以謀反的罪名派兵捉拿石崇，石崇在即將鋃鐺入獄的一刻，緩緩地對綠珠說：“我如今為你而獲罪了?！本G珠是一個頗有骨氣的女子，當即哭泣著跳樓自盡。石崇因她而獲罪，然而，綠珠確是真的愛石崇的……當綠珠墜樓而亡的那一刻，石崇又一次哭了，那頹然的淚水伴隨著綠珠的身影，凝視著她的袖袍在空中張開，袍子上朵朵怒放的鮮花宛如開在她的身上。

這一年石崇51歲。

石崇被押走后，還不時回頭眺望著園內筑百丈高，可“極目南天”的崇綺樓，頃刻際綺夢云散煙飛，剎那間伊人香殞魂銷，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是一個如癡如醉般的夢、只是石崇作為這個夢境的主人，卻還沒有蘇醒過來。直到他被直接押往東市刑場，并目睹他一家老小都被押到這里，才恍然大悟，感嘆說：“奴輩利吾家財!”押送者說：“知財致害，何不早散?”石崇無言以對。

石崇在臨刑之時，攤開手心潛戀地最后凝視一眼那片裙角的碎布。他的眼淚再次垂落下來。手心里，竟然是半枚破碎的芙蓉花瓣。石崇喃喃地悲吟著：“情為生死所倚，非生死為情所伏。十年生死兩茫茫，才有陰陽兩界里，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垩奂讶?，紅粉憐才，青娥解意。一夕話飄零之恨，淚滿青衫：三生留斷碎之緣，魂招碧血。國士無雙，向茜裙而低首，容華絕代，掩菱鏡以傷神。名士沉淪，美人墜落，憐卿憐我，同命同心。”

吟罷涕淚交流。無法仰視，遂慨然赴刑。

這一年石崇也是51歲，唯一不同的是——這是他生命中的絕唱!

石崇的三滴眼淚，濃縮了51年的歲月鉛華，薈萃了51年的愛恨情仇，篆刻51年的悲喜歡顏，卻掩蓋不住貪婪瘋狂的劣根的孳生和對生命對正義的褻瀆與踐踏!如果說第一滴眼淚或可以誕生卓越的偉岸來，那么第二滴清淚便不會沾染低賤驕奢的靈魂，更無法泯滅最后一汪濁淚下迷茫黯淡的凄慘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