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草根男女的愛情敘事

納納藍

美女和小偷是一丘之貉

這是夏天，早上9點，我和批發(fā)商約好拿魚。可是9點我才起床，拉開窗簾，外面的天空干凈得像一大塊湛藍水晶，是蘭州難得一見的好天氣。我開始仔細地洗激化妝。

28歲以后我才漸漸明白睡眠對女人的重要性。也是那年，我明白女人不一定要把自己搞得和男人似的兢兢業(yè)業(yè)、謹小慎微，女人的優(yōu)秀在于漂亮、懂得風(fēng)情，女人可以做錯事，但是不能不懂得如何對男人撒嬌，對女人示弱。明白此，我辭職，開了這家觀賞魚專賣店。

低頭看表，已經(jīng)9點40分了。我拎著包走在路上，心里一直想著怎么哄那個送貨的男人。

遠遠的，就看見那輛小貨車停在店門口，因為戴了隱形眼鏡，我甚至看到了車后箱那些色彩鮮艷的魚。

我正瞇著眼睛全神貫注地看貨車，根本就沒注意到后面有輛摩托車貼著我開了過來，等我感覺到肩上的包被入一帶一拉拿走了時，眼前出現(xiàn)了驚人的一幕：摩托車上的人、我的包、那輛貨車的車門在不遠的地方胡亂地飛了起來，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砰!”巨大的一聲。

我嚇得一捂嘴，就見那個送貨的男人怒氣沖沖地從車上下來了。他往前走兩步，看看車門，又看看地上疼得打滾的搶包的小偷，再看看面如土色的我。然后“啪”地點著了一根煙，做了決定似的，他說：這門，你們得賠。這樣，你們倆一人賠一半好了。

我為這句話氣噎，為什么把我和小偷相提并論?

相對論產(chǎn)生的嫩草芽

根據(jù)門口橫七豎八的煙頭我推測事情是這樣的，那個送貨的男人等了很久，才鉆到車里準備走。湊巧在車后鏡看到了我，于是把車門打開，想下來。而那個貼著我開過去的摩托車由于慣性也想貼著那車開過去，剛巧撞上正打開的車門，上演了一幕好看的空中飛人。

當然我沒有傻到去賠沈拓的車門，倒是小偷拖著重傷的身體挪過來，主動賠了全部，這件案子也就私了。看著沈拓游刃有余地處理這件事，我心里忽然愉快透明，嫩得像春風(fēng)里的一株小草芽。

我是今年春天才開始從他這里進魚苗的。那時他臉上堆積著大朵生意人的微笑，孫子似的遞名片上來，根本不像今天這么牛。當然也不像今天這么能讓人記住。

老房子著火了

我和沈拓接觸得多了起來，曖昧像個泡泡，一吹即破。可是偏偏倆人又都精得要死，誰也不先吹，擺出矜持至死的模樣。

最終，我熬不住了，假借著感謝他幫我捉小偷請他吃烤肉。他也真不客氣。點了50串烤肉、50串烤筋、一條烤活魚、10瓶啤酒，然后也不禮讓，一個人坐下來，大開朵頤。

沈拓真是個奇怪的男人，和我28年來見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看著他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樣子，我目瞪口呆。一些景仰，在心里一蕩一蕩的。

那天，他要我喝酒，明知自己不會喝，我還是慢慢地陪他喝了大半瓶。我喝一口，他喝一杯。最后我們都有點醉。我傻子似的對他大談足球、超女和夢想中國，他聽得不耐煩，大聲說，這些統(tǒng)統(tǒng)是放屁。他用猩紅的眼睛看著我，咬緊“錢”這個字。錢知道嗎?好東西!對于男人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賺錢。然后他就說他高中畢業(yè)后如何如何奮斗，我一邊聽一邊笑，根本弄不清他說了什么，后來就睡著了。

不知道怎么回來的，反正我醒的時候，正衣冠楚楚地躺在我小店里間用來年休的小床上。只是那個大嘴巴的烤肉店老板抓到我把柄似的。逢人就露出神秘的神色，說那天沈拓把我背回店里去就再也沒出來。說完他嘿嘿地笑，感覺說出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我很生氣。當天就打電話給沈拓。我問他，你到底對我做了什么?他很無辜，指天發(fā)誓什么也沒做。于是我說滿大街都知道你在我家過夜的事。他急了，他說要知道大家都誤會了，還不如真做了呢?他說你等著，我這就過去，我正單身著呢。然后他就開著那輛沒有門的小貨車過來了。

那天我們又在烤肉店吃了烤肉、烤筋和烤魚，適量喝了點兒啤酒。然后他把我背起來，背到100米以外我的店里去。路上很多人看我們，烤肉店的店老板也看我們。我趴在沈拓背上的時候，對目瞪口呆的老板眨了眨眼睛。那老板就尷尬在那兒了。

我覺得和沈拓在一起，真的特別開心。他太老道，而且無畏，讓我覺出自己的年輕來。于是什么都顧不了了。不過也沒什么好顧的，都說老房子失火了難救，但是鬼知道世界上有多少老房子，求神拜佛地想失一次火卻失不成!

那夜之后。我成了沈拓的女朋友。

錦鯉事件和女人的眼淚

生活中的沈拓也和別的男人不一樣，他的骨子里灌得滿滿的都是大男子主義的不良意識。

他從來不下廚房，卻要求我必須學(xué)會做菜給他吃。自從那次醉酒后，他再不讓我沾酒，我沾一滴他都會聲色俱厲。

這些還罷了，他還特別討厭女人的眼淚，他第一天在我身邊醒來的時候，就和我說明了這點。他說他看見自己的女人抹眼淚就心煩得想打人，不討他爭取不打我。可那次我哭了，他還是打了我。

事情是這樣的。沈拓培育的魚苗都是上好的，但他培育不了特別珍貴的魚種，比如說錦鯉和龍魚，他賣給客戶的這兩種魚也是從外地商人那兒批發(fā)的。那次我在他店里，他有事出去，就把錢給我了，吩咐我?guī)退障仑洝Ｋ蛠淼氖撬腻\鯉，兩條，批發(fā)價8000塊。其實我是個仔細的人，平時買捆小白菜都是橫挑豎挑的，可那天蘭州的天氣特別熱，我有點兒中署，而且沈拓只告訴我收貨，沒說驗貨，這給了我心理暗示，覺得只要收了就好了。見那魚活潑，就直接把錢給人家了。

沒成想，那個送貨的走了不久，其中一條錦鯉就死了，在水面上漂著翻出雪白的肚皮來。我立刻打那個人的手機，打不通，就給沈拓打電話，哭著告訴他，錦鯉死了。

沈拓回來的時候我還在哭，他看見我哭，像躲一只蒼蠅一樣繞過我，去查看另一條錦鯉。當時我忘記他曾經(jīng)告誡過我不許哭的話，還以為他很心疼錢，4000塊錢，轉(zhuǎn)眼就沒了，誰不傷心啊!可是他忽然折回來，使勁推了我一把，把我推了個趔趄。大聲對我說，哭什么哭，哭有什么用。不許哭。我當時又驚又怕，站著像一只要被拉出去宰了的羊。幾分鐘后，我才鎮(zhèn)定下來，收拾好自己往出走。我真的不哭了。我沒想到，因為點兒錢，他就這樣對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來他的批發(fā)點，把我的4000塊錢一聲不吭地擺在了他的桌子上，然后往外走。他沒攔我，不過轉(zhuǎn)身的時候，我見他蹲下身去，使勁捶了下頭嘟嚷了一句。很低的聲音，但我還是聽清了，他說早知道你會受不了我。

愛回歸

我和沈拓一個月沒見了，這兩個月里我無時無刻不想念他。

有很多次我拿起電話要拔給他，可是想想他惡狠狠推我的那次，我還是放棄了。

我換了家批發(fā)點進魚苗，這家的小老板也開著小貨車，也喜歡把煙頭扔得橫七豎八的，他和沈拓是朋友。他很健談，他說沈拓老早就把那條魚的錢給要回來了，他跑到西安去追那個魚販子，然后站在龍魚苗魚缸的附近把一瓶硫酸擰開了口，要魚販子把騙的錢還他，當然還包括來回機票的錢。魚販子顧忌他那缸金條一樣的魚苗，乖乖就把錢拿出來了。小老板越說越高興，他說你猜不到吧，其實沈拓是坐火車去的，他除了給你花錢，舍不得浪費一分錢。我的心就軟了。

我還是主動去找沈拓了，我問他為什么把錢要回來了，也不把我的錢還給我。看得出他很欣喜，大口地吸了幾口煙，然后把煙頭用腳使勁攆碎，他說我把錢給你了，你還會來嗎?然后他把我猛地拖過去，親了一口。我承認我很賤，因為那個吻，我委曲求全了。

我終于真正努力，學(xué)著適應(yīng)他的要求。在網(wǎng)上查菜譜給他做菜吃，儲備他愛喝的紅牛和壇裝的花雕；每個月開心地拿著他給我的零花錢，逛百盛或者小店買漂亮衣服鞋子，傷心的時候?qū)W會隱忍淚水。

我從來沒有地乖起來，為了一個被往事重挫的男人。

沈拓的往事和情事

是的，我知曉了沈拓的往事，從他那個小老板朋友那兒。

沈拓剛高中畢業(yè)那會兒，愛上了一個女孩。他真的愛她，所以不介意下廚房，不介意在她逛街累了的時候為她揉腳，也不介意在她生氣的時候被她打罵。可是女孩子還是走了，因為忍受不了他的窮。離開之前她不停地哭，不停地問他，我該怎么辦啊?我該怎么辦?于是他就心軟了，他說咱們分手吧。說完他就哭了，他覺得他被她的眼淚算計了。這給他留下了病根。

后來十幾年，他談過好幾個女朋友，和每個女朋友交往前他都把她們灌醉一次。其實他只想找一個愿意為他付出更多的女孩子給他安全感。但是這些愿意為他醉酒的女孩子們最終還是散了，誰也沒有辦法忍受往事給他的痕跡。

除了我，這個也背著往事的女人。我的往事是我厭倦了那個和我一起成長的、似乎永遠也斷不了奶的男人，我厭倦做他的老師和家長。我以為愛上老辣剛硬的沈拓會輕松愉快，可是我卻邂逅了他的往事。28年來，我第一次對愛情看透。

如果沒有絕對的完美，就讓我接受這個凄美的殘缺吧。用我的愛，平息這個男人流血的傷口。

或者有一天，我也累了，會在他面前掉下不爭氣的眼淚。或許他還會控制不住，使勁地推我打我。

可這有什么關(guān)系呢?最重要的是，我和他在一起，我們一起擠在這間名叫愛情的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