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 忠
當前,不少主流媒體的娛樂節目和影視作品,都是基于無視觀眾智力的創作之上的,一意孤行地認為自己的劇本能夠引起觀眾共鳴,結果卻收獲了失望。《貧民窟的百萬富翁》卻不是這樣,這部電影的情節設計曲折且充滿了智慧。一個來自貧民窟的孩子,卻擁有電視秀所要求的所有知識,是巧合還是必然?或者兼而有之?這是擺在觀眾面前的疑問,是導演和劇作者必須完美回答的問題。
一直以來,印度電影都具有鮮明的民族性,其固有的情景劇模式和模式化的人物是其電影民族性的特點之一,電影情景劇模式是指在兩個小時之內講述一個有趣的故事。我們注意到,這部電影并不是一部原創影視作品,而是根據印度裔作家和政治家維卡斯·史瓦盧普(Vikas Swarup)的小說《Q與A》改編而來的,《Q與A》一誕生即廣受好評,甚至獲得了2006年的布克獎,考慮到這是維卡斯·史瓦盧普僅花了兩個月就完成的小說處女作,更讓我們對這位作家的才華贊嘆不已。一部優秀的印度小說,給電影帶來了充滿異域風情的印度文學因子,也決定了電影《貧民窟的百萬富翁》的基本劇作結構。導演丹尼·鮑爾曾以一部《猜火車》風靡全球,為人所熟知,其堅持的獨特風格在他與印度文學相遇時碰出了新的火花,同時也避免了原著小說《Q與A》被翻拍成程式化的印度情節劇。
值得注意的一點是,早在2000年時,印度就已經出現了寶萊塢明星主持的高額獎金的有獎電視秀了,這是伴隨著印度的經濟騰飛的產物,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小說《Q與A》和電影《貧民窟的百萬富翁》炙手可熱的重要原因。有獎智力競賽,這是全球的每個角落觀眾耳熟能詳的話題,因而這部小說和電影便有了巨大觀眾群的基礎,但單憑這一點,我們無法解釋這部電影取得巨大成功的原因,面對著造富這樣一個陳腐的題材,如何出彩出新成為關鍵,因此,不管是原著小說也好,還是電影也好,關注的都不應是財富本身,而應該是貧民窟孩子的生活希望之路。我們看到,在電影中,在人們熟知的電視有獎問答節目的主題中,放入了一個貧民窟長大的、沒有受過系統教育的孤兒,并且讓他合情合理地成為百萬富翁,這樣一來,戲劇沖突便自然呈現,觀眾的心也被導演如何解決這一看似不可能出現的矛盾緊緊抓住,快節奏的情節發展環環相扣,提出的問題越來越難,從普通的問題到體育、科學、歷史和其他領域的專業知識,每一道覆蓋不同知識領域的題目,都逼迫照理說不可能有此背景知識的主人公正確回答。
這部電影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歸功于它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故事情節。一個孟買貧民窟里長大的18歲青年,選擇了參與印度一個叫做《誰想成為百萬富翁》的節目后,成為全國關注的焦點,這也正是故事的主人翁杰瑪(Jamal Malik,戴夫·帕特爾(Dev Patel)飾演)想要的,導演丹尼·鮑爾(Danny Boyle)和編劇西蒙·波弗伊(Simon Beaufoy)并沒有做過多的停留,便把觀眾帶入到兩個交替出現的畫面:一個是杰瑪在節目現場的緊張答題,不斷受到來自節目主持人(Prem Kumar,由亞尼·卡普(AntiKapoor)飾演)的詰問;另一個場面是杰瑪不斷收到警察的嚴刑逼供。在這些畫面的轉換中,又交替穿插了杰瑪及其哥哥舍利姆(Salim)以及拉提卡(Latika,由芙蕾達·平托(Freida Pinto)飾演)的辛酸成長經歷,充滿旋律感的畫面剪輯讓故事的敘述更加靈動。
更妙的是,每一個杰瑪被主持人提問的場面,又與之后杰瑪被主持人陷害后在警察局被訊問的畫面并列,機智的回答穿插著杰瑪小時候的成長經歷,描述著充滿貧窮和苦難、宗教沖突的血淚史,恰好可以陳述他知道答案的原因。于是,一個個挖空心思涉及的難題,被杰瑪生活中僅有的知識和閱歷一一化解,每一次,杰瑪都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了正確的地點,因此,水到渠成的效果一點也不讓人覺得造作,況且小說和電影一開始便具有某種程度的宿命色彩,讓這些情節的契合更趨合理,這是小說作者和電影導演的高妙之處,也讓他們塑造的人物身份得到了觀眾的認同。試問,作為在印度社會底層的小孩,如何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杰瑪作為電話公司端茶倒水的茶侍應的經歷,巧妙地解決了這一疑問,作為全球軟件外包服務中心的印度,眾多的印度電話服務外包公司經營范圍涉及全球各地區,具備流利的英語成為最基礎的條件。況且,這一情節安排,還讓杰瑪得到了失散多年哥哥的手機號碼,否則,無從談及最后一道電視秀題目的解答問題。諸如這類的經歷描寫在劇中還有很多,電影《貧民窟的百萬富翁》為劇情中的巧合作了扎實的細節鋪墊,邏輯關系嚴密,一步步把故事情節引向高潮,卻一點也不讓人覺得很意外。
這部小說反映了印度底層社會的方方面面,包括像電影一開始所展示的反穆斯林的種族沖突,使這部電影充滿了異國情調,雖然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成為孤兒的三個小孩相依為命,卻不幸落入了以強迫兒童乞討的黑幫集團手中,為了獲取更多利益,這些邪惡的暴徒不惜用藥水弄瞎小孩的眼睛,舍利姆、杰瑪僥幸逃脫魔掌,拉提卡卻被留了下來,期待著二人重返孟買時再次重逢,舍利姆用暴力把拉提卡解救出來,同時卻被暴力本身所吞噬,強行奪走了拉提卡,背叛并拋棄了親兄弟杰瑪,從此,兩兄弟的生活各行其道,直到對拉提卡不離不棄的杰瑪為了讓拉提卡在電視上看到自己,而參加了《誰想成為百萬富翁》的電視節目,從此,三人的生活又被捆綁在了一起。舍利姆和杰瑪這兩兄弟的角色地位是相對的,一個是為了金錢和權力而不惜使用暴力、逐漸失去靈魂的哥哥,一個是從未放棄愛情理想的弟弟,二人的分合成為主導整部電影發展的重要線索,故事情節的發展十分流暢。分析起來,這部電影的人物不算少,但是里面的人物各個有戲,表現的人際關系脈絡清晰,絲毫不會讓觀眾有所混淆,這大部分也得監于原著情節設計的巧妙。
關于三人的成長歷程的回憶,與百萬富翁電視節目的比賽逐漸有了因果關聯,兩個部分的自然銜接,讓觀眾對小說原著及電影編劇的精妙構思贊嘆不已。盡管這部作品敘述時間涉及過去和現在,跨度很大,但是電影巧妙的畫面安排,還是把觀眾的注意力緊緊集中在了三人的成長經歷的倒敘上,一點也沒有零亂之感,杰瑪生命中的那幾個重要事件,恰好提供了解決電視節目難題的鑰匙。在以上的電影敘事中,導演以一種特別的方式,把演播廳中的電視節目問答場面與主人公的記憶片斷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手法細膩,鏡頭轉換也很自然,全然沒有呆滯之感,在緊張的質問場面與貧民窟生活場景的來回切換中,形成了另一種形式美,并逐漸消解了觀眾對于一個窮孩子居然能回答如此難題之疑問,由此,電視節目所提出的問題本身已經不那么重要了。
本來,能否答對每一道問題就已經吊足觀眾胃口,而能否答出最后一道題更是一個把整個藝術作品引向高潮的推手,巧合的是,最后一道題與大仲馬《三個火槍手》有關,《三個火槍手》題目本身,也寓意著拉提卡、杰瑪、
舍利姆三人的不同命運。這是杰瑪的母親在死于宗教沖突之前,他們所受到的為時不多的教育中的一·部分,而且那堂課他和哥哥還遲到了,這是整部作品的高潮部分,伴隨著痛苦回憶與歡樂記憶的交替畫面,電影氣氛變得異常凝重。在節目的最后,杰瑪逐漸認識到這是宿命,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不再有確信,他需要哥哥的幫助,于是,他打通了求助電話,最終良心發現的哥哥把電話給了拉提卡,成全了這對癡心的戀人。這時,舍利姆的勇敢無情卻未失良知的個性、杰瑪永不言棄且充滿睿智的特質、拉提卡的美貌與多情,都在電話打通的瞬間表露無遺,這種用生命的代價換來的幸福,亦苦亦甜的愛情童話,讓人更加感動。
這是一個印度電影神話,杰瑪在電視節目中走得太遠,畢竟他是一個在貧民窟里長大的孩子,沒有受過高等教育,從理論上說無法突破體育和文學中的難題,不過學校教育并不是所有知識的全部,充滿著危險和悲傷的貧民窟生活,讓杰瑪擁有比同齡人更多的生活經驗,從而顛覆了社會對于窮人智力的偏見。于是,作為茶侍應的杰瑪一路過關斬將,讓主持人亂了陣腳。害怕永不言棄的杰瑪會一直答下去的主持人,不相信這是基于真實生活經驗的回答,便在衛生間里精心設計了一個陷阱,故意把B字母寫在衛生間的鏡子上,誘騙杰瑪上當,在最后關頭,慣看人間卑鄙險惡的杰瑪一眼識破陰謀,這次確實不知道答案的杰瑪,居然無意中得到了來自對手的幫助。這些細節描寫,是如此的充滿智慧,讓觀眾不禁為主人公是否能把握自己的命運捏了一把冷汗。
影片情節設計的睿智之處還在于,導演并未在電視秀的現場花費更多的精力,而著力描寫每個問題背后的相關生活經歷,否則就與一場真正的有獎電視秀沒有任何區別了。加之作為一部時間跨度很大的電影,從小孩到少年,再到青年,這一過程中劇中每個角色的每階段演員都肩負重任,眾多的人物并沒有淹沒在炫目的視覺沖擊效果中,反而是個性鮮明、各具特色,從某種程度上說,應該歸功于小說原著的巧妙構思以及電影導演的高超技巧。
我們注意到,亞洲文化因素也日益成為西方主流電影新的文化資源。看完這部電影,我們更加深了這種印象:印度文藝作品超凡的想象力,邏輯思維之嚴密完美,以及印度人對于人生目標的虔誠追求,而且,這部作品把小說與電影緊密聯系,充分發揮了兩種藝術媒介的優長,實現了藝術創作追求的自由境界,各種藝術元素融合無間,也都發揮了最大效能。的確,當西方電影界把目光投向印度的時候,他們認識到,觀眾不僅對兩者之間的文化差異十分感興趣,更能引發觀眾興趣的是文化碰撞中共同認可的價值觀。
無疑,《貧民窟的百萬富翁》充滿著觀眾期待的異國情調,但富于創造性的精妙情節讓我們不是停留在領略印度風情上,而是把它作為一部貨真價實的奧斯卡經典電影來看待,通過這部小說和電影的細節分析,我們更深刻地感受到電影及其小說原著的成功并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