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河



[摘要]文章從政治角度對近年來的中美經貿摩擦進行了分析。美國社會占主導地位的觀點認為,中國必然走向超級大國,美國必須遏制中國的經濟發展。在此背景下,美國通過將中美經貿問題政治化并通過外交施壓等政治手段,以達到減少美中貿易逆差、降低高失業率和逼迫人民幣升值的目的。在政治手段不奏效的情況下,又采取了反傾銷和動用“301條款”等經濟手段逼中國就范。這些問題仍將是2009年中美經貿關系的熱點。只要美中貿易逆差存在,美國就會不斷使用政治、經濟手段對中國施壓。中國應從政治和經濟兩方面做好有針對性的長期準備。
[關鍵詞]中美經貿關系;政治因素;分析
[中圖分類號] F752[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673-0461(2009)11-0037-07
※2007年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跨國公司與當代國際關系》(07JC810006)。
中美經貿關系最早可追溯到1784年。近30年是中美經貿關系發展的黃金期,但同時又形成了最為復雜的雙邊經貿關系。中國經濟在迅速發展的同時,中美經貿摩擦愈演愈烈,遍及紡織品、農產品、知識產權和中國企業海外收購等諸多領域。中美經貿關系的發展印證了經濟學的一個觀點,即一個工業化國家將從其落后的貿易伙伴發展新產業從而使生產率獲得普遍提高中受益,而一旦該貿易伙伴的進步超過了某一發展狀態,就會引起國家利益的沖突。
一、問題的背景
1972年,中美兩國在《上海公報》中同意建立平等互利的經濟關系,認為雙邊貿易是一個可以帶來互利的領域。短短7年,中美貿易發展迅速。據美國海關統計,1972年中美貿易由上一年的490萬美元猛增到9,590萬美元,為上一年的近20倍。1978年又增至11.47億美元,是1972年的近12倍。這段時期中美貿易的發展超過了歷史上的任何時期。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為兩國之間的經濟貿易發展提供了廣闊的前景。1979年2月24日至3月4日,美國財政部長布盧門撒爾訪華。中美雙方從3月初開始進行貿易談判,但進展緩慢。其主要原因是美國國內在給予中國最惠國待遇問題上有分歧。國務卿萬斯等人主張對中國和前蘇聯應“一視同仁”,謹慎從事。但布熱津斯基認為,由于前蘇聯當時在動亂的伊朗煽動下反美并支持越南在東南亞擴張,參議院必將拒絕給前蘇聯以最惠國待遇。這樣一來也將殃及中國,因此應分別解決。1979年4月,為防止中美關系倒退,布熱津斯基一再向卡特總統進言,必須對中國采取廣泛的主動,特別應在最惠國待遇方面給予通融。[1]
在上述背景下,美國商務部長克雷普斯于1979年5月6日至15日率團訪華,再一次與中國方面商討中美經濟貿易的實質性問題,雙方于5月14日草簽了中美貿易協定,規定:“為了使兩國貿易關系建立在非歧視性基礎上,締約雙方相互給予最惠國待遇。雙方同意,采取一切措施,促進兩國貿易持續和長期的發展?!?979年7月7日,中國對外貿易部部長李強和美國駐華大使伍德科克分別代表兩國政府在北京正式簽署了為期三年的中美貿易協定。1979年10月22日,中國對外貿易部部長李強訪問美國,同美方進一步商討中美貿易協定和紡織品輸美定額問題。10月23日,美國總統卡特將中美貿易協定送交國會,并簽署了一項公告,指出根據杰克遜—瓦尼克修正案,中國有資格獲得最惠國待遇。第二天,美國國會參、眾兩院分別以74票對8票和294票對88票批準了中美貿易協定。眾議院籌款委員會主席厄爾曼稱,這是“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時刻,美中關系的轉折點”。[2]
中美貿易協定的簽訂和正式生效為兩國經濟貿易關系進一步發展開辟了道路。此后,中美雙方還先后簽訂了《中美工業技術合作協定》、《中美紡織品協定》、《中美漁業協定》和《中美避免雙重征稅協定》等協定。
據中國海關統計,1972年中美貿易幾乎從零開始,到1979年兩國建交時已達24億美元,1980年中美貿易總額達到40 .8億美元,1988年突破100億美元大關,1993年增長到276.52億美元,增長了10.28倍。1996年達到428億美元。1979年~1996年間,雙邊貿易額累計為2,606億美元。隨著中美貿易額的迅速擴大,中美貿易在兩國貿易中的地位不斷上升。到1996年,美國已超過香港,成為僅次于日本的中國第二大貿易伙伴。[3]近年來,中美貿易持續高速增長。據中方統計,雙邊貿易額從2002年的971. 8億美元增加到2007年的3,020.8億美元,增長了3.1倍;美方貿易逆差從該年的427億美元增加到2007年的1,633. 2億美元,增長了3. 8倍多。[4]而美方的統計在雙邊貿易額和美方貿易逆差方面與中方的統計差距進一步擴大,雙方的矛盾更加突出和尖銳。表1是對上述情況的說明。
表1. 2002年~2007年中美貿易額 單位:億美元
美國經濟學家斯蒂格利茨用經濟模型證明,一個國家與另一個國家的經常項目收支逆差如果超過GDP 的1.5%, 兩國之間就會發生“激烈摩擦”;要是超過2%,就會引起報復措施;如果對一國的貿易順差超過該國貿易額的25%~30%, 那就會演變成政治問題。
根據現有資料來看,中美關系正?;蟮牡谝淮钨Q易摩擦是1980年7月2日美國對中國的薄荷醇的反傾銷調查案。20世紀80年代,中美經貿摩擦和爭端以經濟性為主,并主要集中在配額(尤其是紡織品)和反傾銷(主要是工業品)上。1989年以后,政治因素和經濟因素在中美經貿摩擦和爭端中并存(參見表2)。[5]
例如:1991年和1993年的兩次所謂“中國向巴基斯坦出售導彈”事件、1998年的華裔科學家“核間諜案”等,美國一次次制造各種事端,對中國實施單方面的技術出口管制。特別是1999年5月,美國眾議院提出了“考克斯報告”(Cox Report),毫無根據地指責中國竊取美國技術機密,使美國政府再度加強了對我國高技術出口的監督和限制,致使1994年以來逐步擴大的中美技術貿易再次遭受重大挫折。2001年,美國批準對華出口許可證990個,涉及金額僅2.27億美元,占美國批準出口總金額的2.8%。2002年1月,在美中安全評估委員會舉行的聽證會上,許多政界要員和學者都表示應通過對中國管制,使中國的科技和經濟水平與美國保持50年的距離。美國對中國的技術出口限制有多達幾千頁的清單。這些“大棒”時常會視美國的需要打到相關中國企業和美國企業身上。
自中國入世以來,美國貿易逆差尤其是對華貿易逆差呈不斷擴大態勢。美國國內將其巨額貿易逆差歸咎于中國的“不公平貿易”行為,并要求中國政府采取措施糾正這些行為。中國政府的匯率政策成為首要抨擊對象。一些美國學者指出,在中國政府的操縱下,人民幣長期盯住美元,而中國經濟又實現了持續快速的增長,這就導致人民幣被嚴重的低估,匯率不能反映人民幣的真實價值,其結果是為中國的出口產品創造了一種特殊的補貼,從而增強了中國出口產品的競爭力,致使美國對華貿易逆差嚴重,美國工人受到了嚴重的傷害。[6]美國國會議員接連不斷地提出議案,要求美國政府敦促中國政府進行人民幣匯率制度改革,其核心是逼迫人民幣升值。
隨著中國參與經濟全球化進程的步伐加快,“企業國際化戰略”成為中國國有企業面臨的重要課題。海外并購是中國國有企業國際化發展過程中的一個捷徑。美國人認為中國企業并購美國企業僅是時間問題。[7]但近年來,中國國有企業在美跨國并購過程中面臨著方方面面的阻力,有的并購甚至以失敗而告終。重要原因之一是美國國會成為中國國有企業對美國企業并購過程中的一個極為重要且強大的政治影響因素。在中海油(CNOOC)收購美國優尼科(UNOCAL)石油公司的過程中,自中海油開始有意向收購UNOCAL 的消息被走漏風聲起,美國會議員們就開始掀起反對收購的聲浪。2005年6月24日中海油報價后的第一天,美國國會能源商業委員會主席喬·巴頓(Joe Barton ) 就致信布什,表示了對中海油收購UNOCAL 的擔憂,稱其對美國能源和安全構成了“明顯威脅”,要求美國政府確保美國能源資產不出售給中國。當日,共有41名國會議員向布什遞交了公開信, 要求政府對中海油的并購計劃嚴格審查。[8]在6月25日的《紐約時報》的一篇文章中,美國布魯金斯學會的軍事觀察家邁克爾·奧哈龍毫不掩飾提問:“我們究竟要把多少東西賣給我們將來可能要在戰場上相見的國家?”作為中海油競爭者的雪佛龍公司副董事長彼得·羅伯遜(Peter Robertson)也在接受采訪時表示,“這項并購包含地緣政治因素,并非純粹的商業交易”。[9]6月28日,美國財政部長斯諾在接受CNBC電視臺采訪時明確表示,美國對該交易的審查將僅限于國家安全方面,不會受到更寬泛的外交和經濟問題的影響。6月30日,美國眾議院更以398對15票通過了一項議案,其中宣稱中海油如果成功收購優尼科,“將可能采取威脅到美國國家安全的行動”。[10]2005年7月30日,美國國會通過了能源法案新增條款,要求政府120天內對中國能源狀況進行研究,報告出臺21天后才能批準中海油的收購,這基本排除了中海油競購成功的可能。因此,8月2日,中海油宣布撤回對優尼科的收購要約。[11]
二、經貿問題背后的政治因素
上述分析表明,僅僅從經濟學角度來解釋美國政府掀起的一輪又一輪對華經貿摩擦比較困難。因為根據傳統的國際貿易理論,每個國家應該生產自身最具有比較優勢的產品,并與其他國家進行貿易以獲利。但現實情況往往與理論不符。就中美紡織品貿易來說,紡織品屬于勞動力密集型產品。根據比較優勢理論,美國紡織品行業如果放在中國,然后從中國進口成品,兩個國家都會獲利,而實際上美國卻抵制這種本可以互利的經貿關系。該如何理解美國政府表現出來的看似非理性的行為?這一悖論產生的原因究竟何在?如果從國際政治的大背景下觀察,可以認為這是美國出于國家利益安全考慮所采取的遏制中國戰略的具體舉措。理由有三:一是動用了除了軍事手段之外的所有手段,如政治、外交和經濟手段;二是將中美國經貿問題政治化、國際化;三是借機鼓噪、強化中國威脅論,并將經貿問題與國家安全掛鉤。這是美國政界和美國社會占主導地位的大國歷史觀和大國國際關系觀所決定的。
美國社會占主導地位的大國歷史觀和大國國際關系觀認為,經濟大國必然走向軍事大國,最后必然形成政治大國,這是由國家本質和國家根本利益決定的。在這個假設下,大部分美國人得出這樣的結論:中美沖突無法避免。美國人的邏輯是,中國是一個大國(盡管只是一個發展中的經濟大國),經濟發展必然伴隨軍事發展,最后成為類似美國的集經濟、軍事和政治于一體的超級大國,成為美國強有力的競爭者。正是在這種觀點的影響下,大部分美國政界人士認為美國必須遏制中國的經濟發展,避免未來的中國對美國形成挑戰,這是由美國國家利益決定的。一旦中國經濟崛起,意味著原有經濟格局下的利益分配將要發生變化。
近幾年來,美國輿論先是夸大中國經濟增長速度和實力,制造“中國經濟奇跡論”,預言中國在不遠的將來會成為世界第一大經濟強國,中國將重新成為世界的中心等。然后,大肆炒作“中國威脅論”,紛紛報道中國如何削弱和損害了美國的制造業,造成大量美國工人的失業;如何威脅到美國全球供應鏈的安全,如何搶走了東南亞的外國直接投資和貿易等?!爸袊{論”引起其他一些西方國家和東南亞一些國家對中國經濟高速增長的不安和恐懼,紛紛附和美國的觀點。這樣,美國完成了遏制中國經濟增長的國際輿論準備。接下來,美國開始采取經濟和政治手段對中國經濟發展進行遏制,如對中國的出口產品越來越多的使用反傾銷調查和貿易配額限制。[12]據相關資料統計,1979年至2005年6月,國外對中國啟動反傾銷調查案件共713起,發起最多的國家是美國,有112起。2007年6月,美參議員舒默又提出新議案,為回避美國財政部國際匯率報告中中國未被認定操縱匯率這一事實,在新的議案中將“匯率操縱”改為“匯率偏離基本面”。根據新議案,一旦美國政府認定某個國家的貨幣有“偏離基本面”的情況,即可視為相關國家在雙邊貿易中存在“傾銷”的行為,這樣就把匯率問題直接和商品傾銷聯系在一起了。[13]
2007年5月,在全美高智商組織主辦的一場題為:“繁焦龍:中國繁榮會給美國帶來麻煩嗎?”的辯論會上,芝加哥大學教授米爾斯海默說:“對美國來說,最好的情形是在國際體系中保持最強大國家的地位。別的國家與你的差距越大,你就越安全。如果未來20年中國的經濟增長還像過去20年那么快……如果中國崛起了,美國的麻煩就來了?!憋@然,由于中美兩國在社會制度、意識形態等方面的重大差異,美國的保守主義者不愿看到中國強大和崛起,認為中國經濟發展勢頭強勁,必須從戰略上對中國進行遏制。而遏制中國經濟發展的速度與方向是最理想的方法。[14]美國的意圖是要中國承擔其調整全球經濟失衡的代價,使中國未來仍舊是一個廉價商品的提供者,而不會像日本崛起那樣對美國構成全面挑戰,從而一步一步地掌控中國未來。
為了更好地為“遏制中國”戰略服務,自2000年起,美國國防部每年公布一份《中國軍力報告》以作為美政府對華決策的依據之一。透過這些報告能清晰發現美國正在用以“均勢”為名的戰略“遏制中國”。2008年3月,美國國防部再次發布其第8份所謂的《中國軍力報告》。相較于之前的7份《中國軍力報告》,這份報告仍著重強調作為美國潛在對手的中國將會對亞太地區穩定的格局形成強大的戰略壓力,尤其在軍事現代化、海上經濟安全以及臺灣問題上,中國將直接挑戰美國在這一地區的優勢地位。美國宣稱自己有責任維護這一地區的力量“均勢”,并以此理由長期在日本、菲律賓等亞太國家駐軍以示“責任”。[15]
美國國會山是“中國威脅論”的發源地之一,國會的“中國熱”在一定程度上為“中國威脅論”進一步加溫。相當一部分議員認為中國經濟的增長及中國在全球貿易和投資領域的活動“威脅”到美國的國家利益。在他們看來,這些“威脅”表現在經濟、安全和地緣政治影響力三個方面:
在經濟方面,美國國會內部有一股認為中國經濟崛起正在威脅美國經濟利益的強大聲音,主要表現在:第一,中國經濟的崛起直接威脅到美國經濟健康發展。美國經濟健康一般被定義為“包括維持一個強大的制造業基地,強勁的研究開發能力,全球競爭能力,以及正常的就業水準和增長率”。[16]在這些議員看來,中國經濟崛起首先威脅到美國制造業和高技術產業的競爭力。美國制造業由于遭遇來自中國等國低價格產品的“不公平競爭”,正經歷自“大危機”以來的最大一次失業打擊。中國聯想集團收購總部位于北卡羅拉納州的IBM的個人計算機業務被渲染為“威脅到美國的產業基礎”,“存在著利用交易竊取美國技術的潛在危險”。[17]其次,中國經濟崛起威脅美國就業。美國經濟健康發展的一個重要指標是就業率。很多國會議員不愿意深入研究中美貿易的結構性特點,只是一味根據美方數據抱怨中國經濟發展使美國失業人數增加。他們最喜歡列舉的一個數字就是:2004年美國對華貿易赤字高達1620億美元,美國因此失去了100萬個就業崗位。[18]他們認為中國經貿關系大發展帶來的一個直接負面后果就是美國正在向中國出售就業崗位。[19]
在安全方面,美國國會認為中國經濟的崛起威脅了美國的國家安全。國會所持的主要“證據”有兩個:一個是國會基本認可美國國防部關于中國正在將經濟實力大規模轉化為軍事力量的觀點,認為經濟增長使中國軍費開支以兩位數的年均增長率擴大,而且由于“多年來中國的防務開支一直不透明”,中國實際軍費開支是其官方公布的數字2,477億元(299億美元)的兩倍多,是世界“第二大防務開支國”。[20]國會的另一個“證據”就是在能源問題上,中國為確保從波斯灣經南中國海到中國的海上能源運輸安全通道(SLOCs)而開始打造“藍水”海洋軍事戰略,威脅美國對從印度洋到東亞海上交通線的傳統控制。[21]他們認為,中國“新重商主義”的能源安全戰略導致了其與某些美國不喜歡的國家的“危險合作”,一旦中國達到目的,便能“采取威脅損害美國國家安全的行動”。[22]
在地緣政治方面,美國國會認為中國經濟的崛起威脅美國地緣政治影響力。他們認為,中國正在試圖通過地區性經濟聯系和經濟外交在東亞排擠美國的傳統影響,在非洲樹立自己的親和形象,在美國的西半球后院進行“政治滲透”,在中東“通過與諸如伊朗這樣的富產石油、敵視美國的國家開展能源合作,建立外交和戰略聯盟,以抵消美國的力量和提高中國影響外交和軍事結果的能力”。[23]例如,美國有關報告就指出:在東南亞地區,中國與東盟國家開展的區域經濟合作使“美國在亞洲的長期影響和至關重要的長期利益正受到挑戰”;[24]美國國會認為,中國近年來正在東亞地區奉行一種美國版本的“門羅主義”外交政策,正在努力把美國的地緣政治影響力從東亞驅逐出去。[25]
三、美國經濟問題政治化的手段
國內許多專家呼吁不應將經濟問題政治化。但這不是以我們的意志為轉移的。其實,無論我們愿意或不愿意,只要中美兩國之間存在任何問題,只要美國認為影響了美國國家利益或其全球戰略,美國政府都會將其政治化,并從政治、外交和經濟等諸多領域向中國施壓,逼迫中國就范。美國在中美間的貿易失衡問題、反傾銷問題、人民幣匯率問題、紡織品貿易問題、知識產權問題以及中國企業海外收購等經貿問題上的做法都反映出這種傾向。
(一)政治手段
由于雙邊經貿關系具有重要性,因此在中美貿易關系的發展進程中,美國會對諸如國家安全、國家利益、軍事戰略、核不擴散、意識形態、人權、宗教問題、能源問題、臺灣問題、西藏問題和“東突”等問題利用貿易關系作為借題發揮的舞臺,乘機制造干擾經貿關系正常發展的摩擦和爭端。而美國復雜的政治利益傳導過程和政治體制的設計又為這些因素干擾中美貿易發展提供了場所。例如,美國曾以“國家安全、國家利益和軍事戰略”為由對華實施軍用技術和軍、民兩用技術的出口禁運政策;以“中國向伊朗提供核設施”為由對中國實施經濟制裁;以“中國不尊重囚犯的人權”為由對中國襪類出口品調查。(參見表3)[26]
表3.美國國會近年主要關注的中國問題
資料來源:引用自《美國大選與美國外交政策的走向》,收錄《美國問題研究》(第四輯),時事出版社,2005年版,第13頁。
近年來,由于人民幣匯率的浮動沒有消除美中貿易逆差,美國不斷使用政治手段對中國施加壓力,使人民幣匯率問題成為經濟問題政治化的典型案例。2003年9月和10月,美國財長斯諾和商務部長埃文斯相繼訪華,正式向中國政府提出人民幣匯率浮動的要求,謀求解決美中貿易逆差問題。美國國會議員也針對人民幣匯率問題屢次提出議案,通過舉行國會聽證會將人民幣匯率政治化:2003年至今,美國會參眾兩院舉行有關人民幣匯率的聽證會多達10余次,僅2005年先后有7份議案要求人民幣升值,使國會施壓人民幣匯率的行動達到高潮。在這個過程中,2005年4月6日,美國民主黨參議員舒默和共和黨參議員格雷厄姆提出的一項修正案最引人關注。該議案要求美國政府:如果中國在未來半年內未能使人民幣進一步大幅升值,將對中國出口美國的所有產品征收27.5%的懲罰性關稅。2006年,美國總統經濟報告在談到中國匯率管理問題時提出,中國鼓勵儲蓄,不鼓勵消費的匯率政策是引起中國乃至全球經濟不平衡的部分因素,人民幣更加自由地浮動、進一步采取更加靈活的匯率政策將是中國的最佳選擇。美國政府通過政治手段要求人民幣升值是為實現其遏制中國經濟高速增長的戰略目的而采取的重大措施。他們希望通過逼迫人民幣升值的手段削弱中國產品的國際競爭力,減少外商對中國的直接投資,實現其遏制中國經濟高速增長的目的。
在軍用技術和軍、民兩用技術的對華出口禁運政策方面,美中經濟與安全評估委員會2005年6月23日在國會山舉辦了一場有關“中美貿易對美國國防工業基礎的沖擊”的聽證會,關注的主要問題就是“生產、外包將使美國未來面臨安全上的挑戰,但美國政府卻無以應對”。該委員會聚焦于部分關鍵工業基礎外移到中國,特別是美國的武器制造也竟然依賴于包括中國在內的其他國家的“事實”,強調中國等國家實際上影響著美國的武器生產能力。因此,美國政府應該要特別保護具有關鍵影響力的技術和產業,尤其是那些美國享有絕對領先優勢而且具有軍事用途者,而非在國際市場已經普遍使用的技術和工業操作程序。[27]中國的半導體工業目前就遭遇美國技術封鎖。以美國為首的33個國家聯合簽署“瓦圣納協定” (Wassenaar Agreement),以“控制常規武器與兩用物資和技術出口”,其中明確不允許向中國大陸和中東地區出口中可以制造線寬小于微米芯片的半導體設備和技術。[28]2009年6月15日,美國商務部又發布了一項新的對華出口管制清單,規定包括航空發動機、先進導航系統、激光器、水下攝像機及推進器等20個大類的美國高科技產品不得對中國出口。
(二)外交手段
2003年以來,美國政府高級官員集中、頻繁造訪中國或發表對中國經濟發展的言論,是自兩國建交以來少有的現象。2003年9月,美國財長斯諾訪華商談人民幣匯率,希望中國提高人民幣匯率浮動范圍;2003年10月,美國貿易代表佐立克和美國商務部長埃文斯訪華。2003年11月,美國貿易副代表辛納就中國保護知識產權、開放農產品市場等問題與中國的政府機構和企業進行了會談。據美國媒體報道,2003年10月28日,美國商務部長埃文斯在北京美僑商會發表演說時對中國發出嚴厲警告,表示美國對美中貿易巨額逆差已失去耐性,揚言北京若不進一步開放市場,美國將對大陸關閉市場。埃文斯表示:“我們一直忍耐,但愈來愈沒有耐心。如果大陸市場不對美國公司開放,美國市場也不會無限期對大陸開放?!盵29]
2003年至今,美國主要采取了中美戰略經濟對話、中美商貿聯委會、經濟聯委會和科技聯委會等措施,通過這些面對面的通道,美國同中國進行相關議題的談判,給中國施加壓力。其中最重要的是中美戰略經濟對話機制,該機制首次建立于2006年9月20日,規定以后每年對話兩次,輪流在對方首都舉行,主要涉及具有全局性、戰略性、長期性和宏觀性的經濟議題。2007年第二次中美戰略經濟對話于5月22~23日在華盛頓舉行;第三次對話于2007年l2月l2~13日在北京舉行,第四次對話于2008年6月17~18日在美國馬里蘭州首府安納波利斯舉行,2008年12月4日至5日,第五次中美戰略經濟對話在北京舉行,達成了多項協議,但總體上美國正在把中美戰略經濟對話作為向中國要價和施加壓力的平臺。
(三)經濟手段
美國在使用一系列政治和外交手段之外已開始加大反傾銷、動用“301條款”等經濟手段的力度。事實上,美國并非一開始就頻繁地對中國實施反傾銷措施。在20世紀80年代,美國反傾銷措施的主要目標國為發達國家,其中日本成為其打擊的主要對象。隨著中國經濟的崛起,反傾銷作為一種針對性強、殺傷力大的非關稅措施,便成為限制中國產品進口的一件最有力武器。進入21世紀以來,美國反傾銷目標國(地區) 的分布狀況發生十分顯著的變化(參見表4)。
表4.美國反傾銷目標國(地區) 排名(2001年~2005 年)
資料來源: 李坤望、王孝松:《美國對華反傾銷的統計分析》,《亞太經濟》2008 年第4 期,第75頁。
由表4可見,進入新世紀以來,美國對華實施反傾銷的頻率和強度都迅猛增加,中國被進行反傾銷調查的數量“一枝獨秀”,是排在第2位的印度的2.8倍;而導致被征收反傾銷稅的案件比例也高得驚人,超過了2/3;針對中國一國的調查數量為17件,達到了中國全部被調查案件數的46%;而中國被征收的平均稅率為150.3%,遠遠高于其他國家。
美國商務部專門設立了保障公平貿易專家組,負責監測中國與世貿組織協議相關的貿易補貼和取消不公平貿易法承諾的執行情況。截至目前,美國商務部保障公平貿易專家組已對中國30類進口商品進行重點監測,并定期公布中國出口美國市場商品的統計數據。這些監測數據都會成為美國發起對我反傾銷調查的先兆??梢?美國政府在政治、外交手段不能達到目的時,就會以加強貿易壁壘,制造貿易爭端等方式相要挾與報復,體現在發起反傾銷調查,強化技術性貿易壁壘等方式。2004年,對華彩電的反傾銷就與美國要求人民幣升值但未得到中國政府的積極回應而做出的貿易關聯報復有關。同時,利用所謂“合法”的反傾銷給中國對外貿易制造爭端不失為遏制中國發展的一個好選擇。
在經濟手段方面,一個經常引發美國貿易保護的條款是301條款。從根本上講,301條款涉及的政治壓力和政策目標要多于法律和事實。美國公司要求根據30l條款立案,因為其希望美國政府通過利用威脅性的制裁幫助該公司或產業實現與外國競爭對手關系中的某一目標。外國公司自然對此途徑退避三舍。301條款成為美國貿易保護兵器庫中最有爭議、政治敏感度最強的武器之一。301條款的頒布最初是為了提供給美國產業一個機制以加強國際條約下的美國的權利。隨著時間的推移,國會將30l條款變為用途更為廣泛的政策武器。[30]
美國301條款的主要意圖,一是取消外國所采取的“不公平”貿易做法,二是打開國外市場,三是未要求的貿易減讓。301條款的另一特點是美國可以單方面要求貿易減讓(即貿易協定中未要求的減讓),而自己卻不提供相應的、互惠的減讓。威脅減少現有的貿易機會,以取得單向的減讓。[31]
2003年6月,在美國最大的工商業集團——美國制造商協會牽頭之下,由80多家機構組成的“健全美元聯盟”召集會議,給政府和國會施加壓力,力促政府方面動用30l條款迫使人民幣升值。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公布的2006年特別30l報告將中國列為重點觀察名單,13個重點國家共占報告的16頁,僅中國就有10頁。2007年再次將中國列入“重點觀察名單”,并且列舉了中國主要省份在保護和執行知識產權中的不足,認為中國省級和地區領導層對改善中國的知識產權環境至關重要,并建議中國采取相關措施。
通過分析中美經貿關系的政治因素可以看出,由于美國對中國實行遏制戰略,將長期限制其高科技產品對中國出口;而中國的勞動密集型產品對美國出口將日益增長??梢灶A見,在今后4~8年內,美中貿易逆差并不會隨人民幣匯率的變化而消除。只要美中貿易逆差存在,人民幣尚未實現完全自由浮動匯率制度,美國就不會停止使用政治、外交、經濟等手段對中國施壓,至多只是不同時期表現形式不同而已。這已經成為中國全球化時代面臨的新問題之一,對此,中國有必要作長期應對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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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alysis on the Political Factors in Sino-US Economic and Trade Relation
Huang He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and Public Affairs, Fudan University, Shanghai 200433, China)
Abstract: This article focus on the trade disputes between China and United States. According to prevailing perspective in America society, it is believed that China tend towards the super power and United States should hold back chinas development. So United States will make the trade disputes between China and United States through political means in order to reduce trade deficit and the rate of unemployment. United States even uses some economic methods, such as anti dumping etc. Above-mentioned issues will remain as the hot topics in 2009, and United States congress will continually give political and economical pressure to China, so China should make long-term preparations for these issues.
Key words:Sino-US economic and trade relation; political factors; analysis
(責任編輯:張積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