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麗的新娘

趙倡文

不知不覺開婚紗影樓已經有好幾個年頭了。在這些年中，我接待過多少新娘已經記不清了，但不管新娘高矮胖瘦、黑白美丑，我都能用獨特的視角，把她們最美的一面定格下來，留做永恒的紀念。于是，我的婚紗影樓在當地也小有名氣，有好多人都是不辭辛勞慕名而來。

這天一早，影樓剛開始營業，就進來一對顧客，服務員熱情地迎上去，剛鞠躬說了聲“歡迎光臨”，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我在柜臺里也感覺出服務員的失態，趕忙過來打圓場。

當我一眼看見帥氣的新郎旁那穿著樸素、低著頭的新娘的右臉時，也不由大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張大了嘴，在內心深處喊道：“啊！怎么這么丑！”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么丑陋的臉，她左臉還基本正常，可右臉由于燒傷已經嚴重變形，一張高低不平、看了使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皮貼在臉頰上，嘴唇也因變形肌肉的牽拉而歪著。她的模樣不能僅僅說是丑，簡直就是恐怖。

“我們照張婚紗照。”帥氣新郎的話使我回過神來，我一邊想著：“你這么帥怎么找了個丑八怪，晚上能睡得著嗎？”一邊把他們往里邊讓。新娘也許已經覺察到了我剛才的反應，頭低得更狠了。

為了彌補我和服務員的失禮，在為新娘化妝時，我強忍著心中的厭惡，故作熱情地與她聊了起來。在聊天中，她告訴我，他們是從鄉下慕名而來的。她說自己長得丑，怕影響我的生意，就和新郎起了個大早，第一個趕到，照完相，他們就回去了。

聽著新娘的話，我嘴上說著沒關系，心中卻想：“還好，真有自知之明。”一個小時的化妝我20多分鐘就搞定了，一來是手真的不想多碰她那臉上的皮膚，二來是還真怕耽誤的時間長了，她那張恐怖的臉會真的嚇走了后邊來的顧客。

他們的婚紗照是最便宜的那種，很快就照好了，望著他們遠離的身影，我長長出了一口氣，心想：“這樣的生意不做也罷。”

幾天后，新郎來取照片。我把放大裝好相框的照片一拿出來，新郎的眼中就立馬發出一種異樣的光芒，他一個箭步跨上去，輕輕接過相框，慢慢放在柜臺上，用手摩挲著新娘的左臉，自言自語道：“還是那樣漂亮！還是那樣漂亮！”

看著新郎的表現，我不由為自己的攝影技術沾沾自喜起來，說：“我攝影最講究視覺沖擊力，在照你們的婚紗照時，我還真頗費了一番心思，照的都是新娘的左側，所以把她的美全呈現出來了！”

“不！她原來就真的很美！你不知道，她原來是我們村最漂亮的姑娘，她心地善良，四年前，我們就要準備照婚紗照了，可前一天，她鄰居家著火了，那火燒得個兇呀！鄰居家的嬰兒在火海里哭，當時沒有其他人，為了救這個嬰兒，她不顧一切沖進去。孩子救出來了，可她的右臉卻被燒壞了！”新郎說著已經泣不成聲，我也被這突然而來的故事感動得不知說什么好。我默默地看著新郎，看著他抽泣，看著他抹淚。

“傷好了，她就變成了這個模樣。有好多人勸我離開她，她也怕連累我不愿再嫁給我。可我不能離開她呀！四年來，我一直和她在一起，她自卑過，也想過自殺，可我和她一起挺過來了。她現在終于答應嫁給我了。在我的勸說下，她鼓起勇氣，走出了多年未曾走出過的村莊，和我一起來照這本該四年前就照的婚紗照。看著這照片，我又想起了她漂亮的從前……”

新郎抹著眼淚不再吭聲。我也真想不到，在這丑陋的新娘背后，會有這么一段英勇的壯舉，會有這么一場忠貞不渝的愛情。我不由為自己剛才的勢利、市井與卑微而無地自容。因為我忽然發現自己這些年來被金錢熏蝕的靈魂與新娘的容貌比起來真不知還要丑陋幾分。我內心深處充滿了對新娘、新郎的敬佩和深深的愧疚，于是我決定在他們舉行婚禮那天免費為他們提供從化妝、婚紗到攝像的全程服務。

當我把自己的決定告訴新郎時，他連連擺手，說：“謝謝你的好意，我們有錢，之所以只照這簡單的婚紗照，是我想要把錢攢起來，等攢夠錢，給她做過整容手術后，我們再來照最好的婚紗照。”

我知道我的決定有些唐突，新郎以為我可憐他們，我趕快解釋道：“你別再推辭了，這是我交給你們的學費。”“學費？”新郎滿臉詫異地反問道。我說：“是呀！感謝你們讓我懂得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凡事不能以貌取人，因為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美麗！懂得了這個道理，我的生意乃至整個人生都會從此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