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大案”是怎樣煉成的

楊時旸

在1983年的“嚴打”運動中，“流氓罪”，這個如今已被取消的罪名，可以判處死刑，量刑與“故意殺人罪”相同。

惠利名(化名)恨透了西安。從2000年刑滿釋放起，除了補辦身份證，他再沒回過那座故鄉的城市。

一切都與“嚴打”有關。

1983年，那場“從嚴從快打擊刑事犯罪活動”的風暴席卷全國。惠利名因參加一次被定性為“流氓舞會”的活動以及幾段私人感情被判處無期徒刑。

后來他才知道，自己卷入的竟是一個轟動三秦的“流氓大案”。3名主犯因“流氓罪”——這個如今已被取消的罪名——被處以極刑。

參加家庭舞會被判無期

26年前的一天，惠利名騎著摩托車回到西安的家中。當時已是凌晨兩點，剛躺下，就有幾個人敲門。這些人身著便衣，惠利名不明所以，直到有人掏出逮捕令，沖他喊道：“簽字!”簽字后，惠利名被帶上車。那一天是1983年9月9日。

看守所的房間里已關押了30多人。“連坐的地方都沒有。”惠利名回憶說。直到一個月之后，惠利名被轉往西安市五處看守所，被押上警車的瞬間他看到了自己的朋友韓濤。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受到T--個叫馬燕秦的女人的牽連。

1983年5月的一天，韓濤找到惠利名，約他到馬燕秦家里跳舞。馬燕秦當年42歲，離異，獨自帶兩個女兒，從西安民生餐廳病退，靠勞保生活。

1983年中國舞禁初開，人們開始嘗試交誼舞，但動作舉止更為親近的“貼面舞”還被視為“流氓舞”。馬燕秦喜愛交際，家中經常有朋友聚會、跳舞。她的家吸引了很多時髦的年輕人，這其中就包括韓濤和惠利名。

那天，惠利名騎摩托車帶著韓濤一起來到馬燕秦家。“當時還有馬燕秦的一個女兒在。”惠利名回憶說，馬燕秦的家只有18平方米，跳舞時需要把床支起來。他們把錄音機的聲音開到最小，跳“慢兩步”。4個人_直跳到深夜，當天，韓濤與惠利名就住在馬燕秦家里。惠利名怎么都沒想到，那一次的“慢兩步”讓他最終被判無期徒刑入獄。

在被轉移到西安市五處看守所一個多月之后，起訴書發到了惠利名手中。上面寫道：積極參加馬燕秦組織的流氓舞會以及7個不正當男女關系。“包括我前妻在內，一共有4個男女關系是真的，但那都是兩廂情愿。”如今，年過半百的惠利名如是說。

警方最終將涉及惠利名的不正當男女關系確定為4個。在判決中定性為“奸污女青年4名，被捕后認罪態度不好”。被判處無期徒刑以后，惠利名才得知，自己參加的家庭舞會被認定為一個龐大的流氓犯罪團伙，涉案人員上百人。而馬燕秦是此團伙的首犯。

上面定的調子

當年的西安市五處看守所屬于關押重刑犯的看守所，而與惠利名同時關押一處的犯罪嫌疑人都是在“嚴打”中被捕的。

1978年以后的幾年里，社會治安成為一個突出問題。1983年6月16日，內蒙古呼倫貝爾發生了一起新中國罕見的特大兇殺案，8名犯罪分子連續作案10多個小時，連殺27人，多名女青年被強奸、輪奸。7月17日，時任公安部部長劉復之向鄧小平匯報了嚴重的治安情況，鄧小平當即指出：對于當前各種嚴重的刑事犯罪要嚴厲打擊，要從重從快。于是，1983年8月25日，中共中央發出《關于嚴厲打擊刑事犯罪活動的決定》，提出從當時起，在3年內組織3次戰役。

1983年夏秋，全國大開殺戒，抓了很多刑事犯罪分子。但是也有一些現在看來微不足道的涉及“性”的案件，這些案件的當事人也因流氓罪被處以很嚴重的刑罰，甚至被判處死刑。

馬燕秦、韓濤、惠利名等人就是在這場“嚴打”中被捕的。由于案情重大，牽涉面廣，馬燕秦案被公訴到西安中院后，中院無法定奪，最終上報到最高人民法院。

“當時說要嚴打，但是具體怎么個嚴法，怎么推開，都不清楚啊。”西安中院負責當年馬燕秦案的審判長耿興允接受記者采訪時說，“最后是在上海的一個會議上定下來的案子(怎么判)。把死刑都定了，包括死緩的。其實就是給定個調子，下面的很多案子就按照這個走了，槍斃了一批人。”

馬燕秦一案的上報和等待批復的過程—直持續了一年半。根據陜西省志的審判志記載，除組織“流氓舞會”外，馬燕秦還被認定“先后與數十人亂搞兩性關系，得款2000余元。容留男女數人在其家奸宿一室。威逼、引誘兩個親生女兒供流氓分子玩弄。”1985年4月15日，馬燕秦、韓濤與另外一名主犯被判處死刑。

如果沒有嚴打，流氓罪最多判10年

馬燕秦等3名主犯被執行槍決的第2天，惠利名被從看守所轉移到渭南二監。

服刑期問，惠利名服從管教但拒絕認罪。惠利名稱，在這個人數高達100多人的“流氓團伙”中，他只認識韓濤一人，也只和馬燕秦接觸過那一次。至于判決中稱，馬燕秦曾協助一主犯將自己女兒灌醉，讓其強奸。惠利名說：“那個人當時在和馬燕秦的女兒談戀愛，我那次去跳舞，她女兒給我看過兩人的照片。”

“大刑(指嚴打)開始也沒有辦法，誰敢說不槍斃，誰敢說一個不字!1983年、1984年的時候司法不像現在這么獨立。”耿興允說，“當時如果沒有嚴打，馬燕秦的流氓罪最多就是10年刑。”

惠利名一直在渭南二監服刑，經過3次減刑后，于2000年元月刑滿釋放。惠利名出獄前3年，也就是1997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做出修改，廢除了“流氓罪”。

出獄后，惠利名沒在西安多呆一天，收拾行李直接南下廣東。在廣東期間，他一直對所有人隱瞞自己的歷史。

這個在1980年代十分時髦的人，如今已經變成一個黑瘦的中年人。惠利名接受記者采訪時，他身后的公園里放著音樂，成群結隊的人在音樂下跳舞，腰身扭動，周圍燈光閃耀。

1983年的“流氓案”

軼聞薈萃

1983年8月開始到1987年1月結束的全國性“嚴打”斗爭，在當時起到了嚴厲打擊犯罪、維護社會治安的作用。然而，在嚴厲打擊各種犯罪的同時，也帶有一些擴大化的成分。

1982年，演員遲志強到南京拍攝影片《月到中秋》時，“男孩和女孩經常在一起玩，聽著鄧麗君的《甜蜜蜜》，跳‘貼面舞，看內部小電影。”當時，他們根本沒在意這種“超前”的行為是否引起了鄰居們的反感，遲志強甚至還輕率地與其中一個女孩子發生了性關系。結果，當1983年席卷全國的“嚴打”運動開始后，遲志強突然被南京市公安局拘捕。原來，他們幾個年輕人在南京時的行為，被鄰居告發為“跳光屁股舞”，“集體搞不正當男女關系”。此事被媒體披露后，一時間全國嘩然。江蘇省審判委員會迅速做出決定：遲志強一案，所有涉案人員均按“流氓罪”論處；遲志強被判4年監禁。

其實在今天看來有點匪夷所思的案件，在當年并未只此一例。

當時有一王姓女子的行為比起今天的“木子美”可是差遠了，她因與十多名男子發生性關系而以“流氓罪”被判處死刑。行刑前該女子說：性自由是我選擇的一種生活方式，我的這種行為現在也許是超前的，但20年以后人們就不會這樣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