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級大學生的悲傷襲擊

劉澤寧 瘦 石

北京科技大學南側的中國銀行內，一人抽出砍刀，一把拉住西側窗口一個正辦業(yè)務的女生，大喊“搶錢!”神情激動，渾身發(fā)抖。

7月12日中午12時許，北京科技大學，溫度35度，悶熱無風。學校圖書館南側的中國銀行里，“坐著四五個顧客，兩個窗口前各有人在辦業(yè)務。”在附近做生意的王明，從玻璃窗外看到辦業(yè)務的人不多，準備進去取款。前腳剛到門口，“嗖”，從王明身后沖出一個人，閃進銀行。

“年輕人，這么沒禮貌。”王明嘮叨一句。話沒落音，那人已抽出砍刀，一把拉住西側窗口一個正辦業(yè)務的女生，大喊“搶錢!”神情激動，渾身發(fā)抖。

一米外，一名赤手空拳的保安“呆若木雞”，時間似乎凝固。

大喊“搶錢”的男生叫黎力，是北京科技大學2003級延期畢業(yè)的學生。

在銀行里，黎力拿到了近10Zr元錢，隨即沖出銀行大門，將錢藏在了學校西門附近的樹林里。

當天下午2點，民警在樹林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黑包，里面有大量現(xiàn)金，一個空礦泉水瓶，一個塑料袋，還有一個證件。后來警方核實，這些錢正是銀行被劫的那近10萬元。

黎力搶錢后，一直向西。他換了身衣服，出校門，來到附近的一家超市，準備晚一些到藏錢的地方取贓逃走，沒想到剛出超市，手銬就銬了過來。

家境

7月13日，深圳。老黎的這一天有些不一樣。剛花150塊錢買了一輛三輪車，不用再擺地攤賣菠蘿了。但似乎又有些不順，接到大兒子電話時，只賣了6塊錢。

“黎力出事了，搶銀行，新聞都報了。”電話那頭說。老黎傻了'黎力是他的小兒子。

沒有買到火車坐票，但不能再等了。14日，老黎和大兒子站了20多個小時，從深圳趕到北京。

一個多月前，他們一家剛剛從江西老家來到深圳，因為老黎的母親過世，欠了債，不得不外出打工。日子過得不易，但老黎覺得有希望。他總是想起6年前的夏天，16歲的黎力考上北京科技大學的消息讓村里炸開了鍋。他臉上有光。

老黎家住江西上栗縣蕉源村，家里只有三間平房、兩畝稻田。平房里雖然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但滿墻掛著兒子的獎狀，不寒酸。

小兒子2007年就該畢業(yè)了，可孩子去年跟家里說，要在學校進修一年。

兒子從小就懂事，老實巴交，村里的孩子每年秋天都成群結隊地偷果子，但黎力從來不偷。他13歲就住校，但從來沒往家里帶過一件臟衣服。上大學后，一般都是隔十幾天給家里打個電話，每次都說自己過得挺好。

去年兒子回家，說進修完成后，在北京的一家電腦公司找到了工作，每個月能賺好幾千。這讓老黎更是喜上眉梢，逢人便夸耀。

來北京后，他終于知道兒子說了謊，他是考試不及格才延期畢業(yè)。17日上午，老黎冒著大雨為兒子領回了肄業(yè)證。

下午，老黎和大兒子去了海淀拘留所，雖然沒有見到黎力，但老黎把身上僅有的500元留下了。“孩子收到錢就知道我來看他了，他才有信心撐下去。”這句話，老黎對拘留所民警說了4遍。

和6年前一樣，黎力的名字再一次讓那個江西的小村莊炸開了鍋。

作為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戴蘇被問了無數(shù)遍：黎力怎么會干出這樣的事?初中之前的黎力很活潑，經(jīng)常開玩笑。

在高中班主任潘老師眼中，黎力成績好、人老實、很節(jié)儉。老師們心疼他，偶爾會給他百八十塊錢，但黎力堅決不要。老師只好先把錢給班干部，讓班干部轉告他，說錢是學校給貧困學生發(fā)的補助金，“這樣他才會很靦腆地收下”。

“高中之前，從沒聽黎力說過學習難。”戴蘇說。直到大二寒假，黎力來到他家玩，兩個人聊起了大學生活，黎力說，高數(shù)等課程挺難的。戴蘇發(fā)現(xiàn)，他變沉默了，口吃也越發(fā)嚴重。

愛情

黎力校內網(wǎng)的日志只記到2008年11月11日。

在2008年4月19日，他寫下一篇《我想要的生活》：“生活最美好的地方就是有希望的存在……對于自己想過一種什么樣的生活，現(xiàn)在輪廓慢慢地清晰起來：買一個極品的音箱……每年都去旅行一次……擁有一份真摯的愛情。”

愛情，對于21歲的黎力來說，是一段手牽手的童話。

戴蘇說，黎力喜歡的女孩叫青青，他們三人從小一起長大，青青小一屆，長得很漂亮。兒時的他們，上學都是手牽手，“那是段美好的時光，純潔得像童話”。

直到戴蘇和黎力考上重點高中，青青到省內某市讀了中專，黎力對青青的感情漸漸產(chǎn)生了變化。

去年暑假回家，青青告訴戴蘇，黎力用很隱晦的方式跟她表白了a青青很奇怪，黎力一直當她是哥兒們，怎么會突然說喜歡她。不久，青青訂了婚。

此后很長一段時間，黎力都沒給青青打過電話。大學好友許剛回憶，也就是那段時間，黎力變得更加內向。他曾經(jīng)對許剛說，自己一點資本都沒有，或許連畢業(yè)證都拿不到，而在和心愛的女孩表白時，“竟然還口吃!”

今年春節(jié)，一個朋友接到黎力的短信：“學業(yè)不順，喜歡的一個女孩子也已經(jīng)訂婚，不想活了。”

學業(yè)

由于16歲便考上了北科大，黎力比其他同學都要小兩三歲。在幾乎所有同學的印象中，他只是一個“老實、靦腆、個子比較矮，沒有什么能引人注意的人”。

“我和他一起住了4年，算是他在大學里唯一的知心朋友。”在許剛眼里，黎力貧困、善良。

大三下半期，由于僅剩幾門專業(yè)課，同學們都謀劃著考研或者找工作，曠課的人很多，黎力也是。他偶爾會說，自己長大了，繼續(xù)花家里錢有愧，想出去賺錢。“那段時間我跟他還在一個宿舍”，許剛說，黎力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七八點鐘才回來，洗了澡倒頭就睡，看上去很累。后來大家才知道，他在中關村一家公司幫人攢電腦，一個月還不到1000塊錢。

同學們與黎力的唯一一次聚餐是在大四時。因為室友被保送讀研，大家決定聚一聚，許剛給黎力打電話，叫他下班后早點回來。此前，黎力主動告訴大家自己是乙肝“小三陽”，同學們都表示無所謂。可晚上吃飯時，黎力還是特意要求服務員多拿了一雙筷子，用這雙筷子將菜夾到盤中，再用另一雙筷子吃。

因為在外打工，黎力大四掛了好多科，按學校規(guī)定需要延期。據(jù)介紹，北科大延期生可以延期兩年，但如果“大六”時考試還沒有通過，就意味著永遠拿不到畢業(yè)證了。

許剛說，這一年，黎力仍然逃課、打工、玩游戲……最后，因考試作弊被抓，只能繼續(xù)讀“大六”。今年春節(jié)時，黎力對許剛說，他想明白了，應該好好學習，把文憑拿到手以后，再去找工作、贍養(yǎng)父母。

最后一科考完，黎力自信地對他說，卷子答得好，肯定能過。可是又沒過。

黎力的成績單顯示，他的多門課程不及格，也沒有完成畢業(yè)設計。6月25日，北科大決定讓他肄業(yè)。在許剛的記憶中，也就是五六月份，黎力變得有些不正常，經(jīng)常自言自語，還會無緣無故地摔鼠標。

由于宿舍緊張，從黎力這一屆開始，延期生不允許在學校居住。于是，去年五六月份，黎力搬到北沙灘橋附近的一棟居民樓里，和同學合租。房子是三居室中的一間，房租每月1400元，每個人負擔350元，房租3個月一交。

黎力很少按時交房租，“每次都會拖上一個多星期”，室友小張說。這段時間里，黎力每天的生活基本都一樣：出去做家教，回來看看書，上網(wǎng)玩游戲。做家教是黎力唯一的經(jīng)濟來源。雖然住在一個房間，但黎力很少與室友交流，也從不談自己的事情。

7月11日晚，小張回到房間時，黎力正在電腦前玩游戲。“他已經(jīng)玩一天了，一句話不說。”7月12日9時許，小張醒來時，黎力已不在宿舍。下午1點多，輔導員打電話來找黎力。大約兩小時后，警察敲門了。

“我對不起孩子也對不起社會啊!”7月17日，老黎老淚縱橫，“是我教育不夠，應該向社會道歉。但我有一個請求，黎立本質是個好孩子，請求社會各界人士救救我兒子，他還小，他會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