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貪陳同海的囚徒之路

朱春先 陳靜思 明 茜等

每月公款花天酒地達120萬元，平均每天揮霍4萬元。對此他竟坦然地說：“每月交際一二百萬算什么，公司一年上交稅款二百多億。不會花錢，就不會賺錢。”

新聞提示

7月15日，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對中國石油化工集團公司原總經理、中國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原董事長陳同海作出一審判決，認定陳同海犯受賄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經審理查明，1999年至2007年6月，陳在企業經營、轉讓土地、承攬工程等方面為他人謀取利益，并收受他人錢款總計1.95億元人民幣。

如同熟悉中石化這只超級大盤股一樣，陳同海的名字也為中國股民耳熟能詳。

在中石化2006年的年度報告上，人們甚至親眼看到了一張陳同海的照片，在文本規范嚴格的資本市場，董事長或總經理的照片登上年度報告，是一件極其罕見的事情。陳同海可能屬于少見的例外。照片中，陳同海面帶微笑地坐在椅子上，手中拿著一本黃色封面的年報，雖然頭發有些灰白，卻神采奕奕。

事隔兩年多，2009年7月15日上午，陳同海再次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手中換上了一張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的一審死緩判決書。此時，他頭發斑白，神情落寞，很難讓人意識到這是曾經風光一時的中國石化界顯赫人物。

從1999年到2007年6月，陳同海利用職務便利收受他人錢財，近2億元的受賄金額，是中國1949年以來官方處理并公布的貪腐案件數額之最。法院認為，陳同海論罪應判死刑，鑒于其有自首情節，且認罪悔罪態度良好，并檢舉他人犯罪線索，故從輕判處死緩，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案發后，陳退繳了全部贓款。

雙面人生

今年61歲的陳同海系原天津市委書記、浙江省委書記陳偉達之子。“在政企‘兩棲的升遷路徑上，陳與其他石化系統高管不太一樣。”某媒體援引有關人士的話說。

政企“兩棲”確實為陳的職位升遷帶來不少便利。公開資料顯示，陳同海15歲參加工作，后又進人大學深造，并在28歲那年，從東北石油學院采油工程專業畢業，分配到大慶研究院開發一室做地質員。之后不久，陳同海被調往浙江省科委。1983年，35歲的陳同海被派往中國石化規模最大的石油企業鎮海煉化工作，并先后擔任黨委副書記及書記。38歲到50歲之間，他又到浙江省和國家計委任職。

1998年到2007年，他回到石化系統，—直身居要職：前5年是中石化的二把手，做了5年集團副總經理，2003年3月起出任總經理，一個月后當選為上市公司董事長。

2007年6月22日夜間，中石化突然發布公告：陳同海因“個人原因”辭去董事長和董事職務。一時間，坊間猜測無數。甚至有人認為“陳將高升”。4個月后，國資委主任李榮融確認，這位為業界所尊敬的正部級干部已處于被“雙規”調查的階段。

在此之前4年，陳同海一直是中石化這一中國資產規模最大企業的主要人物。至今中石化的不少員工對他還懷有很深的“感情”。陳在位期間，中石化建樹頗多，不僅提升利潤率而且建立更加合理的薪金制度。加強海外戰略、大刀闊斧地進行資產重組等手段也曾為業界稱道。

在一些基層員工的記憶中，陳同海對人和氣，沒有什么架子，但另一些人卻認為他霸道異常：“陳非常強硬，中石化很多中層領導都很怕他。這種強硬不僅表現在企業內部，在企業外也是硬派作風。陳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韙公開表示‘作為共和國長子，我們不壟斷誰壟斷?”

強硬已經是對陳相當中性的評價。

有報道披露說，陳是人見人怕的“霸王”。他每月公款花天酒地達120萬，平均每天揮霍4萬元，竟然坦然地說：“每月交際—二百萬算什么，公司一年上交稅款二百多億。不會花錢，就不會賺錢。”

如此豪爽的陳曾主持拍板20多項金融投資，包括保險、基金、銀行、期貨等。而他在任時出手闊綽的幾個事例最近頻繁在網絡上出現：其一是中石化出資8億元贊助上海F1大獎賽內幕，消息人士說，陳僅用兩天的時間就與主辦方談成了這筆投資；另一個更具冷幽默色彩的事例是，一家股份制人壽公司用了4個多月的時間求見陳同海，但談了僅40分鐘，陳同海就答應出資2億元入股。

情場“雅量”

陳同海最初遭調查，與原山東省委副書記兼青島市委書記杜世成貪腐案有關。

陳杜二人的親密合作起于2001年。其時，陳同海是中國石化副董事長兼副總經理，杜世成是山東省副省長、青島市市長。從2001年起，他們準備用6年完成青島“大煉油”項目，建立中國第一座一次建設規模達到1000萬噸煉油能力的煉油企業。這6年間，兩人職位都更上一個臺階，利用這一項目的建設資金和土地權利，通過華誠石化拍地，“陳杜”聯盟建了數個房地產項目。相關調查顯示，青島“大煉油”項目存在極為混亂的資金管理問題，其中挪用資金和擅自增加名目等情況突出。

不得不提的是，作風霸道強硬的陳同海，在情場上倒是極富創意，“雅量”驚人，因與杜世成共享情婦，成了“公共情婦門”事件的主角之一。

華誠石化實際控制人李薇是把陳同海和杜世成變成“同情兄”的女人。

李薇1963年9月24日生，祖籍云南昆明，早年在深圳讀書，獲得那里的戶口，有過一段并不如意的婚姻，后輾轉入京，經人介紹認識了陳同海，又經陳引見與杜世成相識。

知情人士稱，依相貌來看，李薇并非絕色，長臉、大眼睛、中等個頭、身材勻稱，不過“在眾人中，她還是比較顯眼的”。其與眾不同之處在于，“談吐舉止有度，話語和緩”，具備溫柔女性的所有品質；但若遇大事決策，亦可“拍案定調，雷厲風行”。

李薇在英屬維爾京群島羅德鎮注冊成立了“NC國際有限公司”，出任法定代表人兼董事局主席。同時，李薇也是首創青島的實際控制人，插手了中石化“大煉油”、青島奧帆基地開發等項目。陳、杜、李三人由此結成“腐敗同盟”。據《財經》報道，李薇的NC國際有限公司進退泰山地產公司，通過陳同海低賣、杜世成高收，凈賺2億余元。

2006年12月24日，新華社發布消息：杜世成嚴重違犯黨紀，被立案檢查。2008年2月5日，杜世成因受賄罪被判處無期徒刑。正是杜世成在被調查過程中揭發了陳同海。但辦案人員稱，李薇對杜世成案發后供出陳同海頗有微詞。

陳同海其罪

陳同海案于今年6月12日在北京二中院一審開庭審理，這距離他2007年夏天被“雙規”已接近兩年。

檢方起訴時表示，陳同海在辦案機關尚未掌握案情的情況下，主動交待了收受上述巨款的真實情況，并積極配合有關部門追繳全部贓款，有自首情節。

庭審中，陳同海認罪態度很好，對檢方指控沒有異議。在法庭調查階段，陳只對部分證人證言提出了一些看法。

一位當天參與旁聽的人士對媒體說，陳同海1.95億的巨額受賄共有5筆，其

中最大一筆高達1.6億。第二筆受賄金額1000萬，其余三筆受賄金額共計2563萬。

這樣的紀錄，就連已被處以極刑的成克杰(全國人大常委會原副委員長)，也難以望其項背。當年，成克杰被認定的最大一筆賄款為4109萬，不到陳同海單筆最大賄款的三分之一。至此，陳同海案被認為是建國以來，受賄單筆金額最大的貪腐案件。

陳同海的辯護律師是北京市信利律師事務所的高子程、劉家眾，他們為陳作了罪輕辯護。舉證質證期間，辯護律師的發言曾數次被審判長打斷。在之后進行的兩輪法庭辯論中，控辯雙方曾有過激烈交鋒，前兩筆共計1.7億的受賄是否構成引發控辯雙方的爭議。控方認為，陳同海在收受那筆1.6億賄賂的同時，利用職務之便，為行賄人在企業經營、轉讓土地、承攬工程等方面謀取不正當利益。而辯護方則認為，該案的證據不僅不能證明陳同海有為他人牟利的行為——利用職務之便為對方謀取不正當利益，是受賄罪的構成要件之一，相反，中石化提供的材料證明，陳同海還利用此行賄人，為中石化賺取利潤高達6億余元。律師強調，陳同海是為國家利益承擔個人風險的人，也是為國家利益做出巨大貢獻的人。不過，法院的判決最終駁回了律師的全部辯護意見，對檢方指控全部予以認定。

戲劇性的免死結局

陳同海受賄案情公布后，國人對其多項創紀錄的貪腐數據震驚不已，其戲劇性的免死結局同樣令人詫異。

北京二中院的判決結果出來以后，該院即受到了來自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焦點自然是陳同海巨額貪腐與輕判死緩之間的關系問題。為此，北京二中院專門接受了新華社記者的專訪，對群眾的質疑給予解釋。

“法院之所以對陳同海未判處死刑，立即執行，而是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是基于陳同海具有以下從寬處罰的量刑情節。”北京二中院有關人士說，其一，在因其他違紀問題被有關部門調查期間，陳主動交代了組織不掌握的全部受賄事實，構成自首，其二，案發后主動退繳了全部贓款；其三，向有關部門檢舉他人違法違紀線索，為有關案件的查處發揮了作用；其四，認罪態度好，能夠如實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實，有悔罪表現。

法院有關負責人表示，受賄數額是對犯罪分子量刑需要考量的重要因素，但不是唯一重要因素。“回顧法院曾經判處的受賄案件，確實存在對一些比陳同海犯罪數額小的受賄犯罪分子判處死刑、立即執行的情況，例如成克杰、王懷忠、鄭筱萸等”，這位負責人說，“這些受賄犯罪分子都不具有法定從輕處罰情節，而且還分別具有拒不認罪、索賄、受賄行為造成后果極其嚴重等從重處罰情節，因此法院依法對其判處了死刑，立即執行。”

曾經的同事陳同海

秋月平湖

1983年，我被分配到某科研所不久，抽調到(浙江)省山海經濟開發協作辦去幫忙。該機構由省幾個部門和院校科研等單位派員組成。我分在省科委的科技組，臨時與陳同海、張家明(后者為援藏干部典型，2001年病逝)一起辦公。陳時為副處長，和處員張家明辦公桌面對面，一側加了我的案頭，三人圍坐。辦公室簡陋狹小，窗外一堵巖壁，光線昏暗。

當時的陳同海給人感覺很樸素，中等個頭、方臉，眼鏡片后一雙平和的眼睛，肩背軍用書包，黑布鞋，洗得發白的立領藍制服，一口標準普通話，磁性男中音很好聽。在我的印象里，他特別善于發表見解，知識面廣博。

作為職場新人的我，在年長10歲的陳手下當差，按理說只有洗耳恭聽的份。但，遙想當年，真是換了人間，那時我每天準時上班，常在走廊見陳處已拎著熱水瓶去打水；我們喝的上等好茶，也都是他私人供應的。這就是我們的領導。

辦公室相處的同事，無論有多合拍默契，總有一種公務的面具和禮貌的距離。我走近陳同海，并和陳、張為君子之交的機緣，是一次公務旅行。

那年冬副省長帶領專題考察團從北京回杭時，除了副省長和幾個廳長有軟臥，其余都只有硬座了。那個年代運力嚴重不足，乘火車就像逃難，超載嘈雜亂糟糟。列車員的臉比握生殺大權高官的臉還冰涼。北京至杭州特快也要一晝夜。車到天津，陳磕磕碰碰擠出去，然后團里的專家們和年長者都相繼換到硬臥去了，陳對我說：“實在沒辦法了，還少3張臥票。我和家明沒事，你可以嗎?”我估計他時任天津市委書記的老爸起的作用，解決了我們這個大團那么多的臥鋪票。

我說：“沒事，我也能吃苦的喔。”陳又掉頭于擁擠不堪的過道，擠在過道上的人對他怒目粗口。火車開動了，還不見他影子，我們正著急，見他手舉著一個口袋，騰挪移步過來，他不停地向過道上人致歉“對不起，請讓讓，對不起”。他開心地對我叫：“妮子，看我給你帶什么來了?”哇，酸奶!那時酸奶可是稀罕物，白底藍花瓶形狀古樸。在斷水斷糧的惡劣環境中，靠著這瓶酸奶的能量，徹夜無眠坐回杭州。以后再也沒見到這樣的瓶這樣美味的酸奶了。

陳同海原本是高干子弟，有良好教養、心懷天下、儉樸勤快、高雅平易。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他的人生改變了方向，最終為萬夫所指，“不僅收受巨額賄賂，而且揮霍人民血汗如同糞土，他每月用公款花天酒地達120萬元之巨，平均每天達4萬元”。

是什么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