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道與魔的較量

付寧陽　張　鵬　莊詩桐　王　磊

出口“家具”竟變為白花花的大米，工78柜的走私出口貨物從成千上萬個貨柜中被揪出……廣州南沙港上演驚心動魄大搜尋：海關緝私人員抽絲剝繭，八天八夜偵破案件，正所謂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2008年7月25日下午3點，廣州南沙港碼頭，地面溫度高達40多度，海關關員手拿三份申報為“家具”，準備出口至秘魯、阿根廷的報關單，等待著開柜查驗。

第一個貨柜打開，一股刺鼻的硝酸銨味撲面而來，尿素!

又開一柜，密密麻麻的鋼管堆滿了一柜!

再開一柜，白花花的大米“嘩”撒了一地!

化肥、鋼材、糧食，全是國家限制出口的資源性物資，需取得出口許可證件，并交納關稅后才能出口。這三個柜貨物——偽報!逃證!逃稅!

建國以來罕見的萬噸資源性物資走私出口大案浮出了水面!

報關單牽出走私大案一角

2008年年6月，全國海關貫徹國家宏觀調控的相關要求，打擊糧食等部分應稅商品出口走私違法活動的專項行動拉開了大幕。

“近期周邊海關陸續查獲糧食偽報出口的案件，各監管現場與職能處室要加大分析布控。”7月初廣州海關領導在一次專項行動會議上強調。

2008年7月17日，一份緝私情報分析報告出爐，“今年5、6月份經番禺關區的家具出口量猛增趨勢明顯，并出現了一些在5、6月份才開始大量出口家具的新公司，主要是深圳進出口公司，情況異常。”

情況表明，家具出口受到國際環境和生產成本上升的影響，自2008年5月份以來大幅下跌，而廣州南沙港5月份以來家具出口卻反其道而行之，不降反增。

海關風險監控的觸角立即編織成張嚴密防范的無形大網。

7月22日，三家深圳公司的三份申報為“家具”的報關單引起了海關審單關員的注意，報關單填制得非常“完美”，數據邏輯正常，風險極低，通常予以直接放行，審單關員憑著敏銳的職業嗅覺果斷下達了查驗布控指令。

指令下達后，企業遲遲不來申請接受查驗，海關多次催促，對方卻有意拖延。

25日下午3點，報關員和三個出口貨柜終于出現了。當兩名海關關員實施查驗時，就出現了開頭的一幕。

“以往不法分子多會在柜門處加以偽裝，而這三個貨柜全是赤裸裸地偷梁換柱。氣焰如此囂張，絕不會只有三個貨柜，立即擴線、追查、擴大戰果。”海關兵分兩路。查驗關員繼續搜尋可疑貨柜，緝私警察立即收集證據。

25日夜，南沙港的海關辦公場所徹夜通明，晚上8時許，海關對涉案三家企業的相關數據進行翻查，發現尚有四個貨柜在港，申報貨物仍為“家具”。通常出于安全考慮，禁止在港區堆場打開貨柜。但時間緊迫，在與港務公司協商后，暫停相關區域一切作業，關員直棄可疑貨柜，開柜查驗，果然又是無任何偽裝的面粉。

這時，一名細心的查驗關員把目光落在涉案貨柜旁邊的兩個貨柜上，“顏色、新舊程度、船公司標志都十分相似，會不會也有問題?”開柜查驗，結果讓人震驚，還是無任何偽裝的面粉!

最新情況應證了此前的判斷，“走私的貨柜肯定還有很多。”現場指揮的關長感到了對手的老辣：“走私分子十分狡猾，將大米、面粉申報為家具等物品，由于出口家具無需出口許可證件、交納關稅和商檢，屬于海關日常較少查驗的貨物，且報關單上申報的各項數據邏輯嚴密，幾乎無懈可擊，可謂費盡心思。”

走私分子甚至盤算好自己的退路：“每票報關單只對應一個貨柜，南沙港具有國際直航能力，每天有上萬個貨柜進出，海關不可能對所有貨柜進行查驗，即使個別貨柜被海關查獲，也很難追查到其他貨柜。”

“查!”關長深思熟慮后果斷下達命令：“地毯式排查!未經海關同意，任何貨柜不得離港，讓走私貨柜插翅難飛!”

四晝夜查扣178個貨柜

空前的難題等待著海關破解。南沙港碼頭面積超過3平方公里，堆放著超過十萬個貨柜，如果逐個開柜查驗，三個月也未必查得完!

晚上十點。燈塔將港口照得如同白晝，卻無法照穿貨柜的鐵皮箱。港口的氣溫卻仍然很高，熱得讓與時間賽跑的海關關員感到窒息。

事不宜遲，首先鎖定即將離港的船舶!將裝船艙單逐項審核，發現其中22個貨柜有重大嫌疑。即將離港的遠洋巨輪被緊急叫停，可疑貨柜翻箱倒柜般從艙底找了出來。經查，13個為偽報走私貨柜，此時是26日凌晨4點。

與此同時，海關調取電子申報數據進行風險參數分析，逐步鎖定了200多個可疑貨柜。港務公司調動全部作業車輛和吊機，24小時配合海關查驗。

從25日案發至28日，海關集中兵力，24小時連續作戰，以三班倒輪番查驗的方式，查獲涉嫌走私出口的資源性物資共計178柜，其中，面粉108柜、大米56柜、尿素10柜、鋼材4柜，查獲糧食近4000噸。

該案是廣州海關迄當時為止個案查扣貨柜數量最多的案件，178個貨柜堆在一起，相當于一幢占地300平方米的五層樓房。

報關公司將關鍵證物轉移

兵貴神速，案發的7月25日下午，緝私警察已直撲深圳。結果出人意料，三家涉案公司注冊的法定代表人均是廣東、湖南的農民，注冊的辦公地址竟然是倉庫，也沒有工作人員，是典型的空殼公司!

“是誰在走私?”

三票貨物都是由穗銀公司負責代理報關的。海關決定從報關行入手。緝私警察遂聯系穗銀公司的經理肖彬，肖彬聲稱正在廣州辦事，很快可以趕到。此后，肖彬又以各種理由推搪，遲遲不肯現身。

直至25日晚上9點，肖彬才姍姍來遲，但面對緝私警察的詢問，卻一直支支吾吾，其嫌疑越來越大。

“搜查他的辦公室。”

辦公室內一片狼藉，電腦和各種單證等關鍵證物不翼而飛，緝私警察馬上調閱所在辦公大廈的監控錄像，

原來，案發后肖彬一邊拖延時間、麻痹緝私警察，一邊讓員工將電腦和各種單證等關鍵證物轉移，還給員工放了大假，讓他們斷了聯系方式去外面避避風頭，此時只有肖彬才知道證物的去向。

“肖某肯定有鬼，”緝私警察連夜突審攻堅。但肖彬對證物的去向緘默不語。肖彬明白，只要海關沒有掌握這批證物將很難起訴他。難道追查的線索就此中斷?

涉嫌走私證據失而復得

26日上午，碼頭傳來消息，又有一家報關行涉案。

緝私警察順藤摸瓜，很快發現這家報關行只是替罪羊，是何偉借用該報關行的名義進行報關，何某是肖彬的親戚，5月份離開穗銀公司后成立中成公司，有一住處在南沙新墾。

當晚，三名緝私警察趕往何某住處，發現該住處其實是中成公司員工宿舍。當時，正有一個員工在宿舍內，一些單證和電腦擺放在一角落里。該員工面

對突如其來的緝私警察，嚇得六神無主，不久就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原來，案發后，何偉立即將證物轉移到員工宿舍，同樣給員工放了假，打算在尋得安全之地后再將證物轉移，讓海關無從追查，何偉機關算盡，未曾想海關如此神速!

緝私警察乘勝追擊。據該員工交代，兩家公司的員王常有往來，穗銀公司的員工宿舍竟然就在巷口前面的轉角處。

緝私警察將全屋搜遍，也沒有發現關鍵證物的蹤影，“難道此前猜測有誤，關鍵證物沒有轉移過來?”他們沒有放棄，又在房間內一寸一寸地搜查過去，終于在二樓的夾層內找到了電腦和單證。穗銀公司涉嫌走私的關鍵證據失而復得。

案情逐漸明朗，以華勝公司為主的一批物流公司隨之浮出水面，糧食就是由這些物流公司委托穗銀和中成出口，平時糧食就囤放在南海、花都等地的大型糧油集貿市場中的糧倉內，待報關時才運至南沙港。

做賊心虛的華勝公司老板楊波在聽到風聲后，26日就躲藏起來。緝私警察內緊外松，僅僅對華勝公司進行了簡單的訊問檢查，暗中卻將華勝公司嚴密監控起來。

8月1日深夜，楊波在躲藏了幾天之后，便心存僥幸偷偷地與公司骨干相約在廣州黃埔的一茶樓內碰面，打算在交代好公司善后事宜后“安心”出逃。而此時，緝私警察已將茶樓團團包圍，把楊波一舉擒獲。

至此，主要涉案人員基本落網，僅八天八夜共抓獲涉案人員達16名。

瘋狂的糧食走私鏈

2008年以來，受泰國、越南等傳統產糧大國糧食減產的影響，國際糧價節節攀升，至2008年3、4月，大米價格達到19年來新高，小麥價格下25年來新高，大米出口價從2007年的400美元一噸上漲到最高1000美元一噸。為穩定國內糧價，抑制通貨膨脹，2007年12月20日起，我國取消大米，小麥等原糧及其制品的出口退稅，200B年1月1日起對原糧及其制成品出口征收5％至25％的暫定關稅，對小麥粉、大米粉等糧食制粉實行臨時性的出口配額許可證管理。目前國際平均糧價已是國內的三至四倍，僅走私一噸普通大米的獲利就達3500元左右，豐厚的利潤空間令不法分子蠢蠢欲動。

經查，穗銀、中成兩家報關公司和華勝等物流公司的主要人員或是老鄉、或是親戚，關系錯綜復雜。2008年5月，雙方見糧食走私有利可圖，一拍即合，通過偽造單證、偽報品名的方式，以遠低于應繳出口關稅額的費用“包稅”承攬糧食出口。其中物流公司負責攬貨，報關行負責偽報，走私的每一個環節都有專人負責，形成明晰的走私鏈條。

物流公司還通過QQ群發布消息，聲稱能以每個貨柜6000元左右的價格將糧食裝船出境，以此結識貨主或貨運中介，招攬貨源，這些貨主中甚至不乏外籍商人，并以每個貨柜4000元的報酬支付給報關公司。

報關公司大量收購深圳的空白報關單，以空殼公司作為經營單位交替申報，且每票報關單的經營單位都不相同，僅這些經營單位就達上百家，以降低被海關追查的風險；并把糧食偽報成不涉證，不涉稅、不需商檢、不退稅的家具等貨物，挖空心思炮制出一份份“完美”的報關單向海關申報。

短短兩個月內，僅華勝公司伙同穗銀公司走私出口的資源性物資就達643個貨柜，貨物重量超過12000噸，其中走私糧食達8000噸，相當于80萬人口一個月的口糧(以每人每月10千克計)!

多管齊下打擊糧食走私

走私的商品總是隨著國內外商品的價差變化而不斷變換，海關的查緝重點也隨之改變。在國際糧價飆升的大環境下，平時不起眼的糧食也成為了走私的熱點商品，只要國際、國內糧價還有差價，總會有不法分子不惜鋌而走險，以身試法。

“民以食為天”，糧食與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關，糧食走私不僅逃避海關監管、偷逃關稅，更變相地把國家對農民的種糧補貼補給國外的消費者。如果糧食被大量走私出口，勢必導致國內糧價的上漲，引發物價上漲的惡性循環，不僅影響國內糧食供應，還危及經濟安全和社會穩定。

目前，廣州海關已對打擊和防范糧食等資源性物資走私做了嚴密部署，加大正面監管和查驗力度，加大風險分析和情報調研力度，以監管區巡查監控為主要監管手段，口岸查驗與船邊巡查相結合，嚴防夾藏和瞞報、偽報品名走私資源性商品出境，2008年1至9月，廣州海關共立案偵辦糧食、鋼材、礦產資源等敏感商品出口案件51宗，案值5.96億元，涉稅6163萬元。

此外，海關將與國家糧食主管部門、港口以及地方政府、公安、海事等部門加強合作溝通，針對資源性物資在境內外的物流，形成各級執法部門的共管、共抓的綜合治理機制，強化對走私糧食高發區域的綜合治理，適時開展由海關等多部門參與的打擊走私聯合專項行動。

(文中所涉及人名和公司名均為化名)

(編輯：鐘玉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