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竹音
除夕前幾天的一天中午,我剛下班進屋,挽起衣袖準備做飯,門鈴響了,打開房門,一個風塵仆仆、飽經風霜的身影站在門外,“爸,是您!快進來。”
連忙倒一杯熱茶遞給父親,“爸,您先坐,我做飯去。”
父親接過水杯,“好,忙你的。”
過了一會兒,父親來到廚房,“我下來買一臺電視機,急著趕車回去,來不及吃飯了。要過年了,這點錢給你們用。”說著,遞給我一小捆用報紙包得棱角分明的包裹。從小到大,盡管父親為了撫育我們成長,不知付出了多少無法用金錢來衡量的心血,但從沒有一次性給過我這么多錢,此刻,我有些不知所措。
“爸,您不是說退休回老家后想買點藥品放在家里,方便鄉親們看病,自己也充實么,你自己留著用吧。”
“退休后,難得去單位一次,這次多領了幾個月的退休費。我知道你們幾家近年來都急需用錢,平時也幫不上什么,不管多少,也是我的一點心意,拿著吧。”
我了解父親,一旦決定了的事,任何語言都無濟于事。看著沒喝幾口、仍熱氣騰騰的茶水,看著父親青筋分明再次伸過來的雙手,我淚眼朦朧的伸出濕淋淋的雙手接過父親手里的包裹,“吃了飯再走吧,趕不上車,明天走。”
“不了,單位要拆遷房子,我還有一些東西要搬出去。”父親說著走向門外,看著下樓時腿腳不再靈便的背影,兩行熱淚不禁滑落。
小心翼翼打開包裹,看不清摸不著,眼前只是鮮紅而溫暖的一片,手里捧著的不是紙票,而是一顆永遠充滿關愛、鮮活跳動的心,好沉重,好沉重……
小時候,由于家庭負擔重,過年過節根本沒有壓歲錢的概念。那時,父親只是村里的赤腳醫生,靠每月十來元的補助精打細算為生存操勞。不過,過年是我們那時最切最盼的等待,因為過年不但有香噴噴的豬肉吃,還有白白的大米飯吃,盡管一兩天后換成了粗茶淡飯,我們也天天的盼,夜夜的夢。“壓歲錢”一詞還是參加工作后才聽說的,有些孤陋寡聞,呵呵!
那顆愛慕虛榮的心曾為自己從未收到過壓歲錢而惋惜,也曾多次做過收到許多壓歲錢的夢。壓歲錢對孩子來說,不僅意味著可以自由支配手里的錢,更重要的是親人給予的那份美好祝愿。因此,我姑且把父親給的錢稱作“遲來的壓歲錢”吧!
在我的記憶里,當我們姐妹還在睡夢中,父母、奶奶早起了床,父親仔細整理藥箱,對器械進行消毒,母親挑水、煮飯,奶奶則咳嗽著在旺旺的火爐上燒著洋芋,這就是我們上學的早餐。不斷的狗叫聲后,屋里坐滿了病人,不時傳來小孩打針的哭聲。當我們揉著朦朧睡眼、赤著雙腳下床,來到正屋時,燒熟的洋芋也所剩無幾了,嘻嘻!那時的正屋不僅是燒水、煮飯的生活場所,也是父親治病救人的場所,盡管時常不得安寧,但那個場所真的很溫馨。等屋里的病人散盡,父親挎著藥箱,腰間拴上繩子,到村外走村竄戶治病,傍晚背著柴草回家。晚飯后,我們姐妹圍坐在那張破舊的方桌邊,點著灰暗的煤油燈,接受父親的輔導,直到哈欠連天、上下眼皮打架為止。
平時,父親絕不允許我們在上課時間出現在家里或出現在田間地頭,但放學時間必須出現在這些地方,各盡所能勞作。安排放牲口的一天,不但不能讓牲口空著肚子回來,還必須帶上書本,抽空溫習功課,傍晚收牲口回家時背上要有一捆柴草。偶爾給一兩元走幾十里山路趕場買一箱火柴打一斤煤油、鹽巴什么的,剩一分錢也要歸還。母親整天忙里忙外,無暇顧及我們的衣服是否臟了,頭發是否該洗了,父親會提醒我們換洗衣服,幫我們梳洗頭發、剪頭發、剪指甲,朋友似的認真聽我們“匯報”學習情況,“匯報”學校里的見聞。
上了初中,天真地以為美好生活來到了,沒想到離開父母的生活是我無法想象的。那天,父親和我背著沉重的行囊,走了幾十里山路,到學校安頓好一切后,父親只對我說了一句話:“我不給你定什么目標,但我希望你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學習。”話語雖簡單,但足以讓我整天冥思苦想了。看著父親離去的背影,遠離親人的心空空如也!吃五谷雜糧長大的我,端著從食堂打來的飯菜,難以下咽,躺在窗戶透風漏雨、睡到半夜雙腳同樣冰涼的硬板床上,不知不覺淚已成行,只盼快到周末好回家。
上高中時,離家更遠了,期末放假了才能回家。這時,父親幸運地轉了正,在地區進修,父女五人從小學到中專都是學生。開學臨近,父親奔走于信用社,費盡周折忙著貸款上學事宜,我們則忙著趕假期作業,爭取能按時上學。
幾年后,我參加了工作,無力過問父親欠下的貸款,唯一能做的就是幫著父親讓妹妹們繼續完成學業。曾聽父親說過,由于無力陸續償還欠下的貸款,當他償還了所有貸款時,利息比本金還高呢!
接著,另立門戶,結婚生子,購買住房,一切都白手起家。早在學生時代,就銘記了父親的一句話:“你們只管努力學習,一切費用不要你們擔心,也不用你們償還,但將來我不會給你們操辦什么嫁妝。”當父親省吃儉用,讓我們都有了自己的生活,償還了所有貸款,欣慰地說:“你們都出來了,我輕松多了。趁現在還有點能力,準備把老家的房屋翻修一下,以便退休后居住,葉落歸根嘛!”就這樣,拆了幾十年來在煙火作用下,墻壁漆黑得油光可見的老屋,建成了磚混結構的平房,其中的一切過程,我們從沒過問,如同我們姐妹陸續成家立業,購買住房,父親從沒過問一樣,不是不想,而是能力有限,但彼此那份相互理解、相互關懷的情意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濃烈。
這么多年來,曾想過為父親做點什么,可終究還是沒能為父親做過一件值得一提的事。在我有了父親當年為我們的前程四處奔波的年齡,真正跨入中年行列,同樣為事業、為家庭、為投資數額急得焦頭爛額的時候,收到父親這“遲來的壓歲錢”,我,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