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迷宮

李善平

欒高兩口子生了一個男孩子，小名“祥兒”，可三個月后發現這孩子突然嘴斜眼歪，該說話時又口齒不清，七歲了也只能說幾個單詞：爸、吃、走、屙。生活不能自理，上了兩年學，能認些字，可會寫的不多。那天，欒高與妻子商量：“孩子這個樣子，家里沒錢養活他，要不把孩子弄到一個地方丟了，興許別人會撿去養，我們今后想辦法再生一個？”妻子忙說：“這孩子雖傻，但畢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

欒高嘆了口氣，說：“我們如果有一個健康的孩子，等老了還能有個依靠，有了這個傻孩子，今后別說老有所依了，他的生活都成了問題……”妻子猶豫了一陣，點點頭，流淚答應了。

那么，把祥兒帶到哪里去丟呢？到大街上，眾目睽睽，一是自己不敢，二是孩子的小手一直緊緊地抓著大人，丟不掉；再說，這祥兒記別的不行，但偏偏記得住街道、線路和門牌號碼。欒高思來想去，突然心頭一個豁亮，想到了城郊有個廢棄的露天迷宮，多年前因為管理不善，許多進去的人走不出來，弄得老板無法經營便放棄了，再后來當地有人以承包的名義接手，自己賣票自己當導游，生意十分清淡，但偶爾仍有人來。

欒高想，一旦把祥兒帶進去，那迷宮內沒有任何標示，迷宮雖然是露天的，但是墻體很高，祥兒絕對是走不出來的，孩子丟了，游人撿到也是問不出個結果，所以，這實在是個不錯的主意。夫妻倆商量之后，選了個日子，由欒高領著祥兒去迷宮“游玩”。

說來也巧，這天小雨，而且霧很大。欒高領著祥兒來到露天迷宮，那個“導游”已經下班，四下早已沒了人跡。欒高心里一激動，拉著祥兒就往里面闖。進去以后，轉彎抹角，走了很遠，欒高趁祥兒不注意，便轉身跑了，可是跑出沒多遠，欒高發現里面曲里拐彎，非常復雜，他轉了一陣，見里面到處是路，又到處都不是路，他越轉越慌，直轉得頭昏目眩……

一個小時過去了，天色漸漸昏暗了，可欒高還是沒法走出去，他急得汗流浹背，喊了幾聲，除了回聲在迷宮中“嗡嗡”回蕩，里外全無人應答。欒高此時有些后悔，他倒不是后悔自己不該把孩子帶到這里來，而是自己不該跟著進來，后悔沒有看一下導游寫在門口的電話號碼。正當欒高心急如焚的時候，偏偏又下起了雪，一陣緊一陣，他明白，今夜若是出去不了，就有可能凍死在里面！

正在這時，欒高忽然看見一個黑影向自己走來，走近一看，正是兒子祥兒，祥兒一把死死地抓住父親的衣襟角，說：“爸，回！”

欒高顫抖著聲音問：“你咋找到這里的？”祥兒說：“記，轉。”欒高望著兒子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忽然意識到自己當初生出這個念頭來就是錯誤的，是罪過，要天打雷劈的，娃娃長得丑，不會說話，但好歹是條命，自己要丟兒子，結果自己反倒被丟了！想到這里，欒高念叨著兒子的名字說：“祥兒，我父子倆今晚要在這里住世界上最便宜的賓館了，不要錢，只要命，不凍死，算我父子命大了，你如果有辦法讓我們走出去，今后爹再也不扔你了。”

祥兒雖然不會說，但他聽得懂爹的話，他見欒高眼淚汪汪的，連忙用手比劃，讓欒高打電話求援，欒高嘀咕道：“可我又不知道導游的電話號碼……”祥兒一聽，嘴里“哇哇”叫，隨即撿起一粒石子在墻體上寫了一串阿拉伯字，欒高一看，竟然是一個電話號碼，他按著這號碼掏出手機一撥，通了，果然是迷宮的導游，導游在電話中問：“你是啥時候進來的？”

欒高說：“黃昏。”

導游說：“你違規！門口的牌子上寫得明明白白，過了五點不準進人，先生你沒看？”欒高急得滿頭流汗，懇求道：“老板，麻煩你了，今后我們再也不敢擅自闖入了。”導游在電話那頭咳嗽了一陣，吭哧了一陣，說：“要我帶你出來可以，給錢。”

“多少？”“五百。”

“這么多？”“這是緊急救助，明白不？”說完，對方擱下了電話。

欒高有些生氣，他口袋里只有五十塊錢，再說，這導游張口就要五百，宰得也太兇了！欒高對祥兒說：“兒子，我們打110，讓警察叔叔來救我們！” 隨即，他撥通了110專線，可是當他聽到接線員聲音的時候，電話卻“啪”的一聲斷了，原來他的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

欒高看著祥兒鼻涕口水直流，只覺得心頭冰冷，看來在這個風雪夜里，他要和兒子在迷宮里相依為命了。欒高抱起兒子，靠在墻邊，突然，他看到墻上兒子剛才寫的一串電話號碼，又想到兒子剛才的舉止，心里霍地熱了，他指了指那號碼，問道：“你是怎么知道這個電話的？”祥兒聽了，用手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墻，欒高明白了，兒子進門時記住了導游的電話，欒高同時還想起，兒子在平時記了很多電話號碼，例如掏下水道的，開鎖的，搬家的，甚至連辦假證的，他都記得一清二楚，這都是他平時在無意中隨便記的，而這些電話，正常人是不太注意的，說不定這正是兒子的特長。欒高想，干脆考考兒子的記性吧，想到這里，便問：“祥兒，你還記得我們走了多少圈嗎？”祥兒便用手中的石頭在墻上畫箭頭：東15圈，西11圈，南8圈，北9圈……欒高一看，大吃一驚，哎呀，怪不得他能找到我！他心頭一陣驚喜，便又問：“還記得出去的路嗎？”

祥兒不說話，拉著父親就走，東一圈西一圈，穿進返出，遇上轉彎多的地方，這個傻兒子也會摸著腦袋想上一會兒，到了下半夜，父子兩人居然硬是走出了迷宮，一出大門，欒高一把摟緊了兒子，滿眶全是淚水：“祥兒，我的好祥兒啊！”

從此，欒高逢人就說：“人啊，不怕迷路，就怕迷失人的本性！”不久，欒高請了個家庭教師教兒子專門學數學，只讀了三年，老師哭笑不得地對欒高說：“你快把你兒子送到科技大學的少年班去讀吧，我教不了啦，這娃太厲害了！”

(題圖、插圖：魏忠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