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外交能走多遠

李因才

自從1947年印度獨立以來，從尼赫魯?shù)摹坝《戎行摹睒嬒氲嚼じ实亍傲⒆隳蟻啠嫦蛴《妊螅嫦蛭磥恚瑺幦≡?1世紀成為世界性軍事強國”的規(guī)劃，再到如今崛起為世界第六強（僅次于美、歐、俄、日、中）的戰(zhàn)略目標，新德里從不甘于作為國際舞臺上的邊緣角色。自上世紀90年代后期開始的經(jīng)濟快速成長，讓生活在這里的11億人口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真實和興奮。

現(xiàn)實主義政治的信奉者

考察近些年新德里在全球格局中的地位變化，印美之間從冷對到擁抱也許是最好的詮釋。兩者關系的真正突破是在布什時期。辛格總理說布什是有史以來對印度“最為友好的總統(tǒng)”毫不為過。就像忽然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布什政府開始大加贊賞與新德里的全球伙伴關系。尤其在其第二任內(nèi)，隨著阿富汗局勢的惡化，伊斯蘭堡顯得越來越不可靠，這樣發(fā)展與新德里的關系成了華盛頓的新選擇。布什政府不僅與印度開展常規(guī)領域合作，更向這位新寵妃大獻殷勤。在2005年的政策文件中，白宮稱將協(xié)助印度成為21世紀的主要強國。而2008年美國通過印美民用核能協(xié)議將印度引入核大國俱樂部，更是極大滿足了新德里的大國虛榮心。

對于布什政府的投懷送抱，辛格政府一方面極力逢迎，將之視為印度走出南亞、擴展全球影響力的重要途徑；另一方面，新德里又反應謹慎，唯恐落入對方所布設的“溫柔陷阱”，成為其全球戰(zhàn)略棋盤上的一枚棋子。在當下全球戰(zhàn)略格局盤整期，新德里越來越傾向于相信，自己是構建未來國際新秩序的一支重要力量，華盛頓面臨的前景將越來越黯淡，而新德里卻剛好相反，因此“印度必須像獅子那樣，朝向所有的方向”（印度前外長辛哈語）。

拋開民間強烈的反美情緒不論，實際上，辛格政府在很多問題上都有自己的盤算。比如，新德里一邊發(fā)展與美國的經(jīng)貿(mào)往來，一邊又在多哈回合談判中充當?shù)谌澜绲念I頭人，公開向華盛頓叫板。當美印關系發(fā)展較快時，辛格政府還不失時機地向莫斯科暗送秋波，并通過中俄印外長會議協(xié)調(diào)三方對美立場。此外，在伊朗、反恐、巴基斯坦、溫室氣體排放、能源、糧食安全乃至中國問題上，新德里都竭力堅持自己的主張，與華盛頓拉開了距離。

在很多場合，印度人只是將本國視為一個潛在的大國，一個力量僅僅局限于南亞的發(fā)展中國家，但私下里，新德里卻越來越熱衷于大國現(xiàn)實主義的權力平衡術。在美俄之間是這樣，在中美之間是這樣，在中日之間亦是如此。近年來，一方面，印日之間的經(jīng)濟、安全合作快速升溫；另一方面，辛格政府又力圖維持與中國之間的關系緩和，以此換取更為寬松的國際環(huán)境。這當中，印度拒絕參加安倍提出的旨在排斥中國的所謂大亞洲計劃即是一例。

總體看來，新德里的大國平衡術稍顯稚嫩，這里既有實力不濟的原因，也有外交不夠純熟主動的因素。不過，考慮到印度的發(fā)展前景，各大國并不愿輕易疏離這個潛在的伙伴。正是民主國家和傳統(tǒng)第三世界領袖這雙重身份，使得新德里既受發(fā)達大國青睞，又有“四國集團”（日本、德國、印度、巴西）、77國集團等在背后支撐。這樣一種“橋梁”角色，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其實力缺陷，使其成為一個勉強合格的棋手。

東向突破，還是困守南亞？

南亞地區(qū)是印度的權力基座，新德里力圖在此維持絕對影響力。防止外來勢力如中國、美國進入這一地區(qū)是新德里長久以來尋求的一項目標。為此，新德里積極參與周邊國家的和平進程和經(jīng)濟建設；與此同時，改變以前的威嚇策略，更加強調(diào)“懷柔”。從2002年開始，瓦杰帕伊領導的人民黨政府就開始逐漸回歸“多予少取”、睦鄰友好的“古杰拉爾主義”路線。2004年國大黨上臺后，辛格政府又在緩和與巴基斯坦的關系上花了不少心思。

在南亞確立霸權的同時，新德里將目光投向更為廣闊的東亞地區(qū)，重點在東南亞。早在上世紀90年代初，拉奧政府就提出“東向”戰(zhàn)略，不過那時主要謀求突破后冷戰(zhàn)時代的孤立局面。隨著中、日等國向東南亞擴展勢力，新德里逐漸改變消極姿態(tài)，加快融入這一地區(qū)。

“東向”戰(zhàn)略的目的是：一方面，通過參與這一地區(qū)的經(jīng)濟一體化進程從而帶動自身經(jīng)濟發(fā)展；另一方面，新德里又試圖通過亞太這一跳板邁向全球性大國。一位印度學者指出，“東向”戰(zhàn)略使“印度得以擺脫次大陸和東南亞之間人為設置的政治壁壘，為印度自獨立以來的外交戰(zhàn)略開啟了一扇大門，即跳出嚴重限制印度戰(zhàn)略選擇的次大陸政治局限”。而印度外長慕克吉也曾表示，印度將超越作為南亞一地區(qū)性大國的傳統(tǒng)定位，轉(zhuǎn)而面向東方。

不過，新德里要成為此一地區(qū)活躍的大國角色，還有不少路要走。目前，盡管東盟及日本歡迎印度參與本地區(qū)政治經(jīng)濟議程，但對于東亞蓬勃興起的諸多體制和框架，新德里仍維持“局外人”身份或僅僅只是一個“旁聽生”。APEC不論，亞歐峰會也直至2006年才將其吸收進去。與此同時，無論從其加入東盟條約的方式還是與東盟國家合作的模式看，新德里都顯露出不少制衡中國的意味。如何處理與中國的關系，也是其今后的重大挑戰(zhàn)。

不僅如此，尼泊爾、斯里蘭卡、緬甸、孟加拉等鄰國的國內(nèi)問題擴散，也給新德里帶來諸多“非傳統(tǒng)安全威脅”，導致辛格政府不得不著重發(fā)展防務。更要命的是，印度社會內(nèi)部表面的繁榮背后，孕育著難以平復的宗教、種族、民族、文化、社會矛盾。這些矛盾經(jīng)常脫離體制，訴以暴力的舒解方式，一步一步撕裂著印度這個龐大松散的社會共同體。而印度強大的、試圖容納所有不同身份、團體參與政治進程的民主體制，又在無形中造成了另一個負面效應：政治耗損在不停歇的爭吵中，外交政策幾乎在所有問題領域陷入分裂。

不難理解，當2005年辛格總理從華盛頓帶回美印民用核能合作口頭協(xié)議時，國內(nèi)沒有喝彩聲，相反是一片嘈雜的反對浪潮，左派共產(chǎn)黨和最大的民族主義反對黨人民黨都站在辛格的對立面。這種混亂局面很大程度上導致新德里在國際重大選擇面前失聲。當外界期待新德里在重塑世界新秩序過程中有所表現(xiàn)時，它往往空喊口號，卻拿不出實際行動。而政策制定者也傾向于相信，他們不需要嚴肅的外交政策，他們只需要做出及時的反應就夠了。由于缺乏一種連貫的國家大戰(zhàn)略，新德里顯得猶豫不決，四面討好而又難左右逢源。可以想象，帶著龐大拖累、內(nèi)心憂郁的印度巨象，在邁向大國的道路上，步伐必定蹣跚沉重。（摘自《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