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痛苦走向娛樂的柏林墻

長　平

盡管身為明星難以避免,但是蕾哈娜可以抱怨自己的生活成為他人的娛樂。但是作為公共紀念物,這幾乎是柏林墻既定的命運。

“我的生活成了別人的娛樂”,這是美國女歌手蕾哈娜的控訴。今年2月,在一同去參加格萊美頒獎典禮的路上,她遭到了本屆該獎的入圍者、男友克里斯?布朗的毆打。輿論異口同聲地譴責施暴者克里斯,對受害者蕾哈娜給予了深切的同情。但是這不僅沒有讓蕾哈娜開心,反而增加了她新的痛苦。近日她在接受采訪時說,媒體的關注讓她感到羞恥。

假如媒體看見暴力而不予關注,那是社會的羞恥,受害者將得不到正義的救助。但是媒體將當事人作為暴力概念的樣本來圍觀的時候。可能會讓他們感到隱私權受到侵犯,更何況當一切是在娛樂媒體的看客心態之下發生時,更讓當事人感到難受。這種情況中國媒體人并不陌生,記者們常常被要求不要反復報道那些尚未過去的悲劇事件,“讓受害者恢復平靜的生活”。另一方面,記者們又知道,這個為當事人著想的要求里面,往往又潛藏著抹殺公共記憶、逃避公共責任的意圖。那么,這二者之間的平衡點在哪里?煤體應該如何取舍呢?

柏林墻倒塌20周年了。20年前的痛苦,正在成為今天的狂歡。11月9日,在全球政要的推動下,涂滿藝術作品的巨型多米諾骨牌順次倒下。這是一個絕佳的創意,具有濃厚的理想主義政治色彩。但是,對于很多人來說,這也是一個藝術享受和娛樂。更不用說,那些久已聞名的墻上涂鴉,以及以這些涂鴉為圖案的時裝秀,還有對殘磚斷瓦的收集和裝飾。事實上,如今柏林已經成為全球年輕藝術家向往的城市,就像上個世紀初人們向往巴黎一樣,有誰能說這和柏林墻的倒塌沒有關系呢?

柏林墻是在無數憤怒的鐵錘狂砸之下倒塌的,在1989年11月9日的那個夜晚,沒有人能容忍它的存在。因為在這堵墻的背后,是無數家庭的離散,是無數向往自由者的鮮血和生命的代價,是意識形態造成的社會扭曲,是政治洗腦之后的人心隔膜。在那個夜晚之后,很多人也不想再見它一眼。因此,說服人們不要全拆,保留部分來做紀念,也是一個需要極大耐心的事情。

我相信柏林也有很多歷經苦難的人,像蕾哈娜一樣不愿意成為媒體聚光燈下的展品,即使這種展覽可以幫助人們更好地理解歷史。他們當然可以拒絕媒體的采訪,甚至遠離柏林、遠離紀念日去過一種隱居的生活。然而,他們想要阻止柏林墻留下一些殘垣斷壁,就不是一個人可以做主的事了。道理很簡單,這是一個公共事件,應該由政府組織民意調查和分析論證。當然,政府在決定保留殘缺的時候,也要想辦法去安撫他們的傷痛。

也有一些柏林人,強烈要求把所有的柏林墻以及周邊地帶都保留下來,或者在周圍設置無數的紀念碑或十字架,來憑吊那段荒誕的歷史。同樣的道理,他們可以一直呼吁和行動,但是柏林政府還是按照規劃鏟平了一些地方。

假如紀念柏林墻倒掉的時候有人站出來說,這是國家的傷疤。為什么要去揭它呢?這是民族歷史中灰暗的部分,能不說就不說吧,一切都要朝前看。對不起,這個傷疤的確讓人害羞和痛苦,但這不是個人的隱私,而是公共事件,必須對其前世今生作出交代,才能安慰已逝的靈魂,才能防范悲劇的重演。

相比日本來說,二戰之后的德國,對于納粹時代的反思,得到了全世界普遍的認可。他們坦誠面對過去,調查真相,起訴戰犯,賠償受迫害者,同時建立紀念碑,道歉謝罪。柏林墻倒塌之后,他們又把這套經驗用于東西德的融冰與和解。統一后的德國成立了專門的機構來清算歷史,解密檔案。那些專制的幫兇,那些出賣朋友的普通人,都受到了審判或者審視。

斯塔西秘密檔案的開放,是一個典型的公私分域的例子。3000多名來自前東德和西德的全職雇員,對被斯塔西撕碎的文件進行復原,并為每一份文件每一頁碼重新編號。人們由此可以讀到有關自己的秘密檔案。但是,在向公眾開放之前,檔案中斯塔西受害者和無辜第三者的名字,以及一些個人隱私等,已被特意抹去。至2005年,共開放了450萬份個人檔案。很多人通過檔案才發現,昔日親密無間、一起工作或生活的朋友、同事、兄弟、夫妻,原來一直在背后告密。德國人認為,真相是和解的開始,這是必須經歷的痛苦。

盡管身為明星難以避免,但是蕾哈娜可以抱怨自己的生活成為他人的娛樂。但是作為公共紀念物,這幾乎是柏林墻既定的命運。隨著實用功能的退化,審美功能就會隨之強化。我曾呼吁推倒一切的墻,于是我被質問:難道我們也應該推倒長城嗎?其實,我說的墻指的是阻隔信息和人心方面仍在起作用的墻,長城作為一種文化遺址,僅剩下了解歷史的認知功能和裝點江山的審美功能。如果說長城仍然存在的話,那也不在那些山梁上,而在我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