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中逵
宗乃源之所出,族為世脈相依,自古以來,追根溯源,認祖歸宗,幾近國人之天性。職是之故,廣西陽朔容氏家族為探明自己的宗之所繼,源之所出,先后七次編修族譜,歷盡千辛萬苦之后終于1999年12月24日確定了自己的“始祖為國祥公,系廣東新會荷塘沙公第十世嗣孫”這一結論。然而,令人遺憾的是,盡管陽朔容氏宗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這一結論仍然有誤。本文通過史料核實和實地考察,試圖證明廣西陽朔容氏的始遷祖乃國堯公,系湖南道縣雷洞玄盛公之第十二世裔孫,而非廣東沙公第十世裔孫。茲論如下:廣西陽朔容氏始遷祖源出之認定現狀
長期以來,修譜一直是廣西陽朔容氏家族尋宗覓祖的大事,1944年以前,陽朔容氏家族已經歷四次修譜,由于其對始遷祖的來源不明,故上述四次修譜均為始遷祖后的現居子裔譜系,并未涉及其始遷祖之來源。1944年,由于湖南邵陽容氏宗親發起聯宗收族活動,且派員到陽朔聯宗,恰逢陽朔容氏尋宗覓祖心切,遂發起第五次修譜,在前往湖南道縣覓祖未果的情形下,修譜的結果是陽朔容氏暫將湖南邵陽容氏認作是始祖的遷出地,緣由是“由于陽朔的一世祖君用與邵陽的一世祖玉書同輩”(南方容氏理事會籌委會:《南方容氏族譜》[第一集]),雖對其始遷祖國堯公的真正源出未作定論,但已從地域上將其歸為湖南邵陽。1985年,廣西恭城巨塘容氏前來陽朔聯宗,經多方查核史料,通過湖南邵陽容氏,完成聯宗事宜。1997年,廣西河池容氏宗親前來陽朔聯譜,經考核雙方族譜史料,河池始祖廣潤公乃陽朔克華公第三世本盛公之同胞兄弟,故順利完成對河池的聯宗收族工作。1998年,廣西恭城、陽朔宗親在廣西平南縣召開聯席會議,決定編修《江南容氏族譜》,之后,由雙方代表前往廣西鐘山、昭平和云南廣南聯譜,歷時半年定稿,完成了上述族人的聯宗活動。1999年,南方容氏宗親在廣西陽朔召開聯席會議,這次會議成立了南方容氏理事會籌備委員會,編寫了《南方容氏族譜》,完成了廣西、廣東、湖南三省容氏宗親的聯宗活動,并正式確立了陽朔容氏始遷祖為“國祥公,系廣東新會荷塘沙公之第十世嗣孫”的認祖工作。
在《南方容氏族譜》中,陽朔容氏宗親注明了其始遷祖之所以為廣東新會荷塘沙公第十世子嗣的三條依據為:其一,據陽朔、湖南兩地1945年合撰的五修譜記載,國祥公系廣東新會縣荷塘村人,于宋末,由貢生任教諭升任陽朔知縣,任職數月后抱病身亡,享年40歲。其二,據廣西陽朔1945年的五修譜記載:國祥公至傳芳公共歷七代,每代以25年計,由國祥公出生至傳芳公出生相距約175年,傳芳生于1404年,國祥公出生年應是1229年左右,公元1229+40歲=1269年,與到陽朔任職的公元1266年至1279年在時間上只差3至10個年頭,基本相符。其三,據廣東新會1995年8月所撰《容氏族譜》記載:(1)南雄珠璣巷容氏始祖,于937年至943年間由福建遷來,沙公在珠璣巷傳世歷沙——懷訓——士燕——儻——吉普尚六代,宋靖康年間由尚遷入廣東新會荷塘村,而陽朔國祥公和廣西恭城定乾公都來自新會荷塘,因此部應該屬沙公后裔;(2)沙公十世子裔中禮、中道、中德三公是宋理宗(1225~1264)時人,與國祥公生年(約1229年)很相近,所以陽朔國祥公應是沙公第十世嗣孫;(3)沙公二世懷訓屬宋初人(約960年),至沙公十世,屬宋理宗時人,中間相距265至273個年頭,按每代人相距26年左右,陽朔國祥公應屬沙公第十世傳人無疑。
想必讀者在讀到上述文字依據時,不禁會有一頭霧水的感覺,一則,既然是關于某一家族始遷祖的來源問題,為什么上述幾段文字如此令人費解,以致讀者讀后根本不知所云?二則,既然自己的始祖是明晰的,為什么其間要做出那么多的假設和推算?三則,既然自己的始祖是精確的,為什么在時間上相差了200多個年頭還說是“基本相符”?四則,既然自己的始祖歸屬已為定論,為什么不直截了當地寫明“始祖:國祥公,××公之第××世孫,字××,生沒葬于×年×月×日”?看來,上述論據及結論是難以服眾的,醫為不僅其論據在邏輯推測形式上過于粗糙,而且其結論的表述亦過于模糊,令人難以信服。帶著這一問題,本著湖南道縣雷洞敦煌堂容氏聯宗收族的初衷,筆者于2008年8月18至19日前往廣西陽朔縣白沙鎮對7個容氏家族村落進行了認真的實地考察,仔細閱讀上述文獻及實地考察之后,方才明白陽朔容氏子孫是按照如下邏輯來認定其始祖來源的:陽朔容氏始祖國堯(祥)公系湖南省邵陽容氏之后裔,讞南邵陽乃廣東新會容氏之子嗣,故其亦為廣東新會容氏之后。然而,史料文字記載和族老口述資料卻表明:陽朔對自己始遷祖的這一認定是訛誤百出的。廣西陽朔容氏始遷祖認定之訛誤所在
在筆者認真審閱廣西陽朔五修《敦和堂容氏族譜》(1945年)、《南方容氏族譜》(1999年)和湖南省道縣《敦煌堂容氏族譜》(1885年),深入廣西陽朔白沙鎮7個容氏家族村落實地考察之后,得出了和如今廣西陽朔容氏截然不同的結論,即廣西陽朔容氏的始祖為國堯公,乃湖南道縣雷洞敦煌堂容氏玄盛公第十一世大權公之長子,生于清順治九年。下面從史料文字和實地調查兩方面來證明這一結論。
其一,從史料文字依據來看。
首先,1999年的《南方容氏族譜》中,陽朔認定其始祖為廣東新會沙公第十世子嗣的依據漏洞百出。一是認定形式及其邏輯的不周嚴性。如上所言,倘若自己的先租在身份上是明確的,是無需采用推測的方式來進行認定的。單從其推測認定這一形式,足以表明陽朔容氏在自己的始迂祖源出問題上是不明晰的。同時,從上文所推測的依據來看,其推測邏輯也是不周嚴的,哪有在時間上相差了200個年頭還能算作“基本相符”的?二是認定依據的牽強附會性。陽朔容氏深知自己由湖南遷入,故在1945年五修族譜時,雖未在湖南邵陽覓得其始遷祖國堯公的明確齒錄記載,但仍然將始遷祖的遷出地歸于湖南,這一點是沒錯的。然而,此后因“陽朔容氏一世君用公之孫克華公與恭城一世定乾公同輩”、“恭城為廣東新會沙公后裔”等論據就斷言陽朔容氏亦為廣東新會沙公的后裔卻是幼稚而荒謬的,因為,既然陽朔起初認湖南邵陽為遷出地,那么其在認祖問題上就應該依循邵陽容氏所走的脈絡,而非比自己晚三代的恭城認定脈絡,同時,既然是同輩,在命名上就應該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即陽朔四世克華公與恭城一世定乾公,在學名和乳名上都應有同輩相似之征。同理,陽朔始遷祖國祥公與廣東新會沙公第十世孫中禮、中道、中德三公亦應在命名上具有同輩相似現象,然而,二者的命名并沒有輩分上的相似性。的確,一如國內家族研究名家馮爾康先生所言:“關于聯宗合譜,謹慎者嚴格認定同
宗,趨利者冒認求合,辨別不清者分合無常,實出無奈。”(馮爾康:《18世紀以來中國家族的現代轉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由于對始遷祖的姓氏及源出的辨別不清,才會導致陽朔容氏族人時而認湖南邵陽為宗,繼而又視廣東新會為祖的反復無?,F象。
其次,1945年的廣西陽朔五修《敦和堂容氏族譜》中,曾明確記載其前往湖南省道縣尋宗覓祖的經過及非湖南邵陽容氏后裔的情形。一是陽朔容氏五修譜明確記載其1945年前未知始迂祖之來源。如,陽朔第十八世裔孫定、元、盂三氏在五修譜序一中寫道:“國祥公以上因時亂道阻,未能溯求,后人續修成此完璧,是所厚望,茲當付梓。”(《容氏五修譜廣西陽朔縣國祥公派下齒錄》、《敦和堂容氏族譜·卷二十》,民國34年)而在陽朔容氏五修譜容振邦寫的關于其始迂祖國祥公齒錄的記載中也曾注明:“我祖國祥公以宋末由廣東新會升授陽朔,遂落籍本縣,子淑梁公、孫章甫公累代書香,功名煊赫。元宜奉為上祖,近因與白華塘聯宗,而白華塘之一世恰與我族君用公同時,故此屆譜牒以祥公、梁公、甫公為三祖列于世次之前,以用公為一世祖,以與白華塘玉書公世次相對照,而達公之下以次遞嬗庶世次,無參差之虞焉?!庇纱丝梢?,在1945年五修譜之前,陽朔容氏確實是沒有真正找到其始遷祖的。二是陽朔容氏五修譜明確記載其前往湖南道縣尋宗覓祖這一史實。在陽朔五修譜的序五中,邵陽族人容鈞在《送容振邦入湘序》中明確寫道:“民國三十三年,陽朔派員前往湖南道縣尋根問祖,至永邑(今湖南江永縣)桃川境,聽路人容森學言在湘容姓頗多,且路途甚遠,遙不可及,故中途而歸?!比顷査啡菔衔逍蕖抖睾吞萌菔献遄V》明確表明其非湖南邵陽容氏之后。盡管陽朔欲與湖南邵陽容氏聯宗,然而,邵陽容氏卻不敢完全承認,故在邵陽族人容先登所作的五修譜序六中寫道:“陽朔容氏宗親前往湖南道縣覓祖未果,尋宗心切且無果而終,上無以推翻班輩輪次,下無以向族人交代,故歸于我白華塘玉書公實乃權宜之計……望陽朔族人光大我白華塘容氏一脈……”由此可見,陽朔容氏族人是在找不到始遷祖,怕難以向族人交代才暫時將其始祖歸于湖南邵陽的,一方面,邵陽容氏不便拒絕陽朔容氏歸于本族,另一方面又苦于確實無據可依,所以,邵陽容氏即使勉強收陽朔容氏為同宗,但其也明確將陽朔出于無奈而暫時聯宗這一情形直陳于序言之上,此舉既可收族,亦可為陽朔此后覓得始迂祖時再作更改留下余地。
再次,光緒十年(1884年)的湖南道縣《敦煌堂容氏族譜》中,關于陽朔容氏始遷祖有著明確的記載?,F湖南省道縣雷洞村容氏族人保存的《敦煌堂容氏族譜》中,其在“玄盛公后裔福達公三房大權派下后裔齒錄”條中明確記載:
大權長子國堯公:字惟典,生于大清順治九年,移居廣西陽朔縣,子孫繁衍焉;
大權次子國舜公;字惟生,生于大清順治十一年甲午七月十九日戌時,沒于大清康熙四十九年庚寅二月十八日巳時,葬地名牛頭崗辛山乙向。
妣陳氏:閨諱會云娘,生于大清順治十七年庚子三月二十八日戌時,沒年失考,葬地名大地坪申山寅向。生子六,長子應衫,次子應襤,三子應袗,四子應斌,五子應輝,六子應添。
繼妣義氏:閨諱長云娘,生于大清康熙十五年丙辰正月十八日寅時,沒于大清乾隆十四年己巳五月十三日寅時,葬地名岡頭上酉山卯向兼癸酉癸卯分針,生子一應嘉,生女二俱適新車。
此段文字足以表明,湖南道縣容氏玄盛公第十二代孫國堯公移居廣西陽朔,國堯、國舜二公分別為玄盛公十一世大權公之長、次子。所不同的是,兄國堯遷至廣西陽朔繁衍生息,弟國舜留在湖南道縣一脈相續。
其二,從實地調查情形來看。
首先,陽朔容氏族人普遍反映其由湖南道縣移居過來。據現居陽朔的許多容氏族老反映,他們來自湖南省道縣,并且他們都知道在民國33年第五次修譜時,族人曾前往湖南道縣覓祖未果而歸這一歷史事件。如白沙堡村的容振湖先生(1920年生)回憶說:“我們只曉得我們是從湖南道縣搬來的,但在民國33年去道縣找家門時,由于中途碰到挫折,所以就回來了?!绷埓宓娜菟膭撓壬?1951年生),在筆者問及他是否了解自己所在村是從湖南省道縣迂來這一問題時,他反映說:“是的,聽我祖父和父親他們說過,我們是從湖南省道縣搬到這里來的,村里的許多老人也都曉得這件事,但具體哪一代搬來的就搞不清楚了?!笨梢?,至今陽朔容氏后裔當中,還有許多人是深知他們源自湖南道縣這一史實的。
其次,陽朔容氏族人現居地名的諸多命名與湖南道縣雷洞有著某種驚人的相似。在村名及山嶺名的命名特征上,陽朔至今仍保留了湖南道縣雷洞村的許多特征。如,陽朔容氏后裔現居住地白沙鎮有立龍村、水源頭村,湖南道縣雷洞村有立龍山和水源頭小學;又如立龍村旁的馬鞍嶺,湖南道縣雷洞村村南亦有馬鞍嶺,命名一模一樣。這一現象并非巧合,而是從雷洞遷出的先祖為紀念其遷出地而人為做出的象征性命名。
再次,陽朔容氏族人的方言與湖南道縣雷洞容氏族人的方言有著驚人的相似。如今,陽朔容氏相互之間除用正常的陽朔“官話”外,仍維系一種類似湖南道縣雷洞村“土話”(方言)的溝通方式,許多土話盡管經歷了近四百年的流變,在語音、語調方面發生了某種程度的改變,但其基本音質并未改變。如他們在說“五修譜”時仍說“en xiu pu”,這與雷洞容氏族人的土話一模一樣;而在說“安排中餐”時說“en hie bu”,這與雷洞村族人的發音亦無二致。所不同的是,其在說“吃中飯”時說“qia bu”,而雷洞村容氏族則說“yiebu”。語音類似現象及其變異情形足以說明,廣西陽朔容氏與湖南道縣雷洞容氏有著不可割舍的血緣關系,因為,就傳統而言,語言是一個民族或家族的重要表征,特別是口頭語言,在傳播文化方面帶有強制特點(楊善民、韓鋒:《文化哲學》,山東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
復次,湖南道縣雷洞容氏族人普遍知曉有人移居廣西陽朔這一史實。學誘公1920年生,在描述廣西陽朔宗親前往道縣覓祖時說:“陽朔國堯那一脈才可笑呢,他們在民國33年來尋找祖宗時,八九人騎著高頭大馬,恰巧在問路時,碰到我們村在桃川打鐵的先學,先學一看那架勢,以為是到我村抓人,所以就哄他們說,你們要去道縣找姓容的村啊?那遠得很哦,你們在這里只是草鞋才拴鞋帶呢(意即路途遙不可及)!于是陽朔前來找我們的人就回去了?!敝獣赃@一故事的還有學琳公、乃煌公、乃跳公(均為1925年生)等諸多族老。
最后,廣西陽朔修譜理事會的多名成員自身對現在始祖國祥公之源出認定亦未作斷言。當筆者將修于光緒年間的湖南道縣雷洞村的舊譜——《敦煌堂容氏族譜》呈至陽朔修譜理事會的主編容志堯、理事容振湖及容四創等幾位先生面前,并對其解釋五修譜序之文言含義時,幾位老者滿臉愧色,說:“坦白講,我們確實對自己的始祖沒有考證清楚,我們的始祖是國祥公,你們說是國堯公,可能國堯公在移居陽朔后改了名字吧,不管怎樣,只要史料確鑿,我們還是要再開理事會研究的,如果果真屬實,我們還得改過來?!敝?,他們將湖南道縣雷洞村《敦煌堂容氏族譜》中關于移居陽朔的相關齒錄復印了三份,以備理事會佐證之用。由此可見,即使是編修譜牒的主事者對其始遷祖源出湖南省道縣雷洞村這一結論也是十分重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