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霞
一場地震,讓兩個原本沒有任何交際的男女相識相戀并結為伉儷。然而,一個是出自書香門弟、大學畢業,在外企做管理者的美麗女志愿者;一個是僅有初中文化,離異并帶有8歲兒子,靠打零工為生的羌族漢子。媒體的高度曝光,大家和親友的眾說紛紜,讓他們的愛倍受爭議……
震區相識,
一顆善良的心和一段躲閃的情
曉雪是從天津來的入川女志愿者,她身高1.7米,出生于書香門弟,自小受的是琴棋書畫教育,上過大學在外企做過管理工作。“5·12”大地震前夕,曉雪大病初愈,正計劃去南方療養。電視畫面里地震災民的血淚痛苦,救援人員的艱辛勇敢,曉雪感覺心中仿佛有一團烈火在熊熊燃燒,折騰得她寢食難安。2008年5月中旬,曉雪登上了天津飛往成都的一趟航班,沒想到,那列航班的100多名乘客,全是到四川災區抗震救災的志愿者。空中小姐把為災區捐款的募捐信封遞給曉雪時,她隨手摸出包里的500余元零鈔放進了募捐信封里。隨機的天津電視臺記者見狀,要采訪曉雪,曉雪拒絕了。她說:“我看到災區人民正在流血流淚,遭受著生離死別、身體殘疾的痛苦,我捐這點錢算得了啥。我只按我心里的想法做事,用不著張揚。”
下飛機后,從未來到過四川的曉雪,看到成都大街小巷到處是帳篷。走進各大醫院里,到處都是各地急轉過來的震災傷員。曉雪和成都義工聯的成員,把藥品食品,裝有現金的信封,送到震災傷員的床前。那段時間里,曉雪奔波在成都、汶川、都江堰等災區的醫院和災民安置點,把自己從天津空運過來的物資分幾次送到了災民手中。接下來的一個月里,曉雪跟著志愿者服務隊到了綿陽安縣黃土鎮、永安鎮等地服務,結識了不少來自北川的災民,這些災區群眾面對巨大天災所表現出來的勇敢堅強和堅韌善良,讓曉雪一再推遲歸期。
2008年6月中旬,曉雪的哥哥一再打來電話勸妹妹回天津,曉雪計劃返回。那天,曉雪決定再去北川曲山縣城邊的鄧家災民安置點看看,但天色已晚,班車沒有了,只能搭摩的,但聽說她的目的地是鄧家,一路山高坡陡的,沒司機上前。這時,一個高高壯壯的男子騎著摩托車過來,對曉雪說:“走,我送你!”這個男子就是趙興武。趙興武身高1.85米,是土生土長的北川陳家壩人,只讀到初二就因家貧綴學,19歲開始做泥瓦匠幫人修房,手藝很好,大地震中,周圍好多房都倒了,但他修的房還屹立著。幾年前,趙興武與妻子離婚,時年6歲的兒子跟著前妻走了,剩下趙興武和年事已高的雙親相依為命。
那天,趙興武的摩托車開得很快,山路又那么陡峭。坐在摩托車后座的曉雪,很自然地雙手環抱摟住了趙興武的腰。趙興武卻對曉雪說:“你自己坐穩,抓好,別把我樓緊了,咱們這山里,只有老婆才會這樣摟老公……”曉雪說:“我這樣做是為了咱們的安全。”但話音未落,這時卻有道上的熟人向趙興武打招呼問他,“坐你后座的那人是你拐騙來的媳婦啊?”這話讓曉雪挺尷尬,但也讓曉雪覺得趙興武是嚴肅正派又挺有男人味的酷男人。一個小時后,曉雪到達了鄧家山上的災民安置點。趙興武主動給曉雪留下了他的手機號碼,說:“以后,你可能還會用我的摩托車,給你個電話,方便聯系。”曉雪看那時天已漆黑,擔心他路上的安全,就把自己的手機號留給了趙興武,并對他說:“你安全返回后,記得給我報個平安。我是來幫助災民的志愿者,絕不愿意看到災區群眾因為我而出現問題。”那次,曉雪多給了趙興武30元路費。但那晚,趙興武并沒有按約定回復曉雪的平安問侯短信。第二天一早,曉雪打電話過去,趙興武說:“我安全,主要天太晚了,打擾你休息不方便。”那一刻,曉雪又覺得趙興武這個男人心挺細的。
在鄧家安置點,曉雪看到許多災區群眾仍需要幫助,于是她又推遲了歸期,天天在安置點里為群眾采買煮飯,帶小孩子玩。幾天后,曉雪的手機里顯出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一接通,卻是趙興武打來的,他說要請曉雪吃飯。曉雪說不用了。其后的幾天里,趙興武天天打電話來,說要請曉雪吃飯,但每次她都以安置點忙加以推辭。幾天后的一個傍晚,趙興武忽然打電話說,他已到了鄧家安置點。曉雪就讓他過來和他們一起吃飯。席間,曉雪問趙興武:“這么晚了,你怎么還不回家啊?”趙興武說:“家沒了”,曉雪又問他“孩子呢?”他說孩子在老家,不用他管。曉雪再問他,“妻子呢?”趙興武冒出一句“死了!”這馬上讓曉雪關住了話匣子,以為他的妻子也在大地震中死了,還為自己冒失的問話有些后悔。
那以后,趙興武沒打電話給曉雪,但他不時會發些慰問短信,有時也會流露出一些震后生活艱辛的傷感,忙忙碌碌的曉雪沒怎么回那些短信。
艱苦歲月中點點傳遞的溫情
8月15日,曉雪帶著災區里5女2男共7個小學生去江油,在返回鄧家途經陳家壩時,又快要錯過最后一班車,忙給趙興武打電話請他聯系車輛,趙興武沒找著車。正好,一輛從陳家壩到鄧家的加班車開了過來,曉雪帶著孩子跳上車,并讓趙興武別再找車。當晚他們返回鄧家時趙興武卻出現在大家面前。當天飯后,曉雪對安置點里的老奶奶和孩子們說:“原來我只計劃在災區做一個月的志愿者,這次,我真的要回天津了。”趙興武對曉雪說:“我真希望這天天天下雨,那樣你就不走了。可我又希望天天天睛,我早點把住房修起,你和我們都不用住帳篷了。”
第二天,老奶奶對曉雪說:“雪姑娘,我們都舍不得你走,也知道你還是單身,你干脆就嫁到我們山里吧,只是有些委屈你這個大城市來的雪格格了。”原來,安置點里的群眾得知曉雪祖父是滿清八旗四品道臺,就打趣的稱曉雪為“雪格格”。老奶奶得知曉雪喜歡軍人后,逢人就說:“曉雪快要走了,你們趕緊給她找一個軍人做她男人吧。”這話不知怎么也傳到了陳家壩,傳到了趙興武的耳朵里。
那幾天,趙興武總給曉雪發短信,說他很忙,但心也亂,每次都問曉雪在干啥,“吃飯了嗎?衣服穿夠了嗎?身體有啥不舒服嗎?”漸漸的,曉雪體會到了一種被呵護的幸福。有時趙興武流露出深深的傷感和自卑,說自己啥用也沒有,曉雪就常發短信鼓勵他希望在前方,以后大家都會有好日子過,還說:“有機會,我會抱抱你,給你溫暖和勇氣,增強你的自信心。”
真情告白,
隨愛而來的有祝福也有非議
2008年9月的一天,曉雪拎著簡單的行李,決定返回天津。她在老奶奶等幾個災區群眾的護送下,取道陳家壩車站,準備換乘到江油的汽車時,又遇上了趙興武。他得知曉雪不辭而別,一把搶過她的包,不容置疑地大聲說:“不準回,走,到我家去!”曉雪說:“你攔不住我,我有自主權,我要回天津。”老奶奶等人也說趙興武:“你真像山大王,你這是娶媳婦還是搶媳婦?。”趙興武仍對曉雪說:“我啥都不管,就不準你走,你的家就在陳家壩!”在難堪中,曉雪不想讓群眾為自己起沖突,忙對趙興武說:“行,我跟你去你家看看吧。”
跟著趙興武,曉雪來到政府分給他家的臨時板房,里面亂七八糟的。他又帶著曉雪過河到了位于半山腰上被地震、洪災摧毀成廢墟的老家里,里面更是一無所有。曉雪就對趙興武吼:“你這個傻人,這么埋汰的地方,你也敢帶我來!告訴你,我愛干凈,還有潔癖。”趙興武對曉雪說:“你看到了,我是沒啥,但我有想你念你愛你而又善良的心,還有用不完的勁和勤勞的手。見你第一面,我看到那么多志愿者,就你還在雙腳上套個塑料鞋套,覺得你真是與眾不同,就想假如你是單身,我就要娶你做老婆!我載別的志愿者都不收錢,惟獨還多收你的車錢,就是想與你繼續往來。我在陳家壩街上聽到婆婆大娘要替你找婆家,我也對她們說過,我家就是你婆家。不信,你去問她們!”說完這席話,趙興武蹲下抱著頭一言不發。曉雪有些感動,卻說:“我們相處一段時間再說吧。”
2008年10月的一天,曉雪有事要趕回天津。坐在從陳家壩往江油去的公交班車上,一輛飛馳的摩托從車后越來越近,隔著車窗,她看到趙興武抓狂的手勢。原來,趙興武聽說曉雪真的離開了北川,以為曉雪從此不再回來,騎著摩托車追了好幾公里。班車停了下來,司機問趙興武要做啥,趙興武說他找老婆。曉雪坐在后排拼命把頭往下埋,但是,這種只會在影視中才會出現的鏡頭,卻感動了曉雪:一個男人如此重視這份感情,還有什么不可以拋棄?塵土飛揚的公路邊,高高的大山里,曉雪答應趙興武,跟著他回到陳家壩,組建一個家。她要給自己和趙興武布置一個溫馨的新房,辦一場簡樸卻熱烈的婚禮!
經過有關部門同意后,趙興武在統一安置點附近的山坡上,用幾根木頭搭建起一間面積為20多平方米的小木屋做他和曉雪的新房。那以后,他每天早晨6點就出門去修農房,晚上9點多才回來。曉雪就像螞蟻搬家一樣,從天津、成都等地,訂購了品牌家俱,冰箱、彩電等家電和日用廚具。她想讓災區群眾明白:即使我們身受災難,也應該有生活情調,也應該積極向上。曉雪期盼著與趙興武從此開始過上“男耕女織度光陰”的平淡而又恬靜的隱居日子。
但是,當曉雪決定嫁給趙興武的消息一傳開,陳家壩鄉就像炸開了鍋。多數人祝福他們,但是,有人看見曉雪把建在安置點旁的新房布置得那樣溫馨浪漫,就如童話小屋,竟故意把垃圾倒在曉雪家門前,有婦女還對著他們的家亂吐唾沫,說:“這么一個不明不白的外鄉女子,會到陳家壩這個災區來過苦日子,我不信,我看她動機不純。”由于趙興武有過一次不幸的婚姻,而且這次婚姻在當地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于是,有人對趙興武直言:“你娃因為第一次婚姻出名了,現在你又找一個外鄉倒貼的女人來結婚。你一個啥都沒有的窮光蛋,憑啥能娶回那個大都市的有錢女人,那女人要么腦袋有病,要么身體有病。你最好帶那女人去醫院檢查,莫給自己撿個病號回來。”聽到這么傷人的話,幾次把曉雪氣得昏倒。趙興武安慰曉雪:“臭丫頭,你別計較那些,就當他們在嫉妒我倆的幸福。有我在,絕不讓你受委屈。”他又吼那些亂嚼舌根的人:“告訴你們,曉雪不是外鄉人,她是我即將過門的老婆。她也沒病,她的思維像孩子一樣單純,她的心比菩薩還善良,她做志愿者的行為,更是我們好多人都做不出來的義舉。對這么一個大義的女人,你們還要欺負,還有沒有良心?”漸漸地,他倆的愛情得到了理解。
2009年1月17日上午10時許,長達一公里的婚車隊伍在江油通往北川的環山公路上逶迤前行。車隊頭車,坐著新娘曉雪。11時40分,婚車載著曉雪抵達北川陳家壩雙堰臨時安置點。此時,陳家壩鄉比過年還熱鬧,在眾人的祝福聲中,趙興武將身著白色婚紗的曉雪牽下婚車,步入新房和婚宴現場。此時,會場已在播放曉雪和災區孩子一起玩樂的場景,更有她在災區忙碌工作的身影,還有摩托車“登場”,回放求婚畫面。
接著,司儀將兩幅長寬近一米的圖畫抬上了舞臺。一幅是從高空俯拍的震前北川,一幅是被地震摧毀后的北川。有人拿著一張條幅上臺,貼在第二幅圖畫的下方。接著,幾位小孩、志愿者陸續在圖畫上貼上或直或橫的條幅。最終,曉雪和趙興武將一個“圓點”貼在圖畫最上方,經過司儀解說,村民這才了解,這是一個古篆的“家”字。曉雪指著已經貼上“家”字的北川圖畫說,“這是我和丈夫的家,在北川,在陳家壩鄉。這也是北川人的家。”曉雪的話感動了到場所有人,而最令曉雪沒想到的是,竟然有上百位志愿者從天南海北趕來北川,參加了她和趙興武的婚禮。曉雪說:“我和丈夫不會離開北川,我會在這里開始新的生活。”■ (責編 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