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黎
1946年,安娜·路易斯·斯特朗到延安采訪,在與毛澤東交談時,毛澤東談到了蔣介石。
斯特朗問道:“主席,你除在重慶談判時見過蔣介石外,過去見過他嗎?”
“見過。”毛主席回憶著說,“那是在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上。”
1924年1月20日,由孫中山主持的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廣州隆重開幕了。165名代表和6位國民黨臨時中央執行委員出席大會。代表對號入座,第39號席上,坐著30歲的湖南代表毛澤東。
蔣介石也坐在會場里,但他不是代表,只是列席會議。
這就是毛澤東和蔣介石在人生的軌道上第一次交叉——同坐于一個禮堂的頂棚之下。
1924年,黃埔軍校春夏之交創建時,毛澤東代理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長期間曾受邀到黃埔軍校講演。
毛澤東蒞臨黃埔那天,蔣介石校長全副武裝,一早便到學生寢室、教室檢查。他戴著白手套四處抹拭,發現不合意之處即命令“立即改正”。上午9時,全體師生1000多人在大花廳禮堂集合。蔣介石親自到大門外碼頭迎接。把毛澤東部長接到校長辦公室休息片刻后,又親自引路陪伴,進人禮堂登臺介紹說:“這是我們中央宣傳部毛澤東部長,百忙中抽空遠來講演,十分難得大家要專心聽講。”
全體師生起立致敬后坐下,蔣介石也在臺下第一排正中端坐恭聽。毛澤東穿一件深灰色布衫,青布剪口鞋。面容清瘦,聲音洪亮,講了兩個多小時。毛澤東在講話中指出,國內外革命形勢于我有利,蘇俄及各國工會大力支持,各省工農及學生熱烈擁護我們革命政府,正是北伐打倒帝國主義及軍閥的良好時機,只要團結奮斗,必能獲得勝利,實現獨立、民主、富強的新中國。毛澤東講畢,蔣介石起立帶頭鼓掌,全體師生亦起立鼓掌,掌聲經久不息。毛澤東微笑鼓掌答謝。蔣介石設宴招待毛澤東后又親自送至碼頭告別,畢恭畢敬,其靠攏共產黨、擁護三大政策的樣子顯得十分虔誠。
后來,毛澤東被選為國民黨中央候補執行委員,被派往上海國民黨執行部工作,蔣介石卻悄然回老家溪口去了。
斯特朗聽得非常感興趣,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毛澤東和蔣介石這兩大政治對手鮮為人知的早期秘聞d于是,她急切地問道:“主席,你們第二次是怎么見面的?”
毛主席說:“我和蔣介石再次見面時,他已是今非昔比,成了手握重兵的新貴了。真是風云變幻無常,人世沉浮難定呀!而我呢?在趙恒惕軍隊的追捕下,疲憊不堪地由湖南逃到了廣州。”
斯特朗停住了記錄,插問道:“你不是在上海么,怎能從湖南逃到廣州呢?”
毛主席接著說:“是這樣的,我在上海不僅是國民黨上海執行部的秘書,同時也是中共中央的秘書。這秘書可不好當,不論在國民黨里,還是在共產黨內,我這個秘書當的都很艱難。國民黨方面說我是‘跨黨分子、‘毛頭小伙排擠我;共產黨方面,耩和陳獨蠢產生分歧,而他的‘家長作風很盛,容不得不同意見。在這種情況下,我的心情極為不佳,夜不能寐,便產生了思鄉之情。于是,就在中共快要召開‘四大前夕,我以‘養病為理由,回到了湖南。”
斯特朗點著頭說:“噢,你是這樣回湖南的。”她抬起頭來:“中共‘四大你當選了么?”
毛主席笑著說:“中共‘四大,毛澤東名落孫山之外,陳獨秀當選為中共中央總書記,還兼任中央組織部主任,這位‘家長的權更大了!”
斯特朗急著問:“蔣介石呢?”
毛主席面帶笑容說:“蔣介石這時候可神氣啦,他被任命為東征軍總指揮,依然國共合作,請共產黨員周恩來出任東征軍總政治部主任。”
接著毛主席詳細講述道:
1925年10月1日,蔣介石率領東征大軍出師。10月14日,首戰告捷,一舉攻克陳炯明老巢惠州城。緊接著,蔣介石揮師乘勝追擊,到11月底,就蕩平了陳炯明的部隊,東征大獲全勝。蔣介石班師回羊城,聲名大振,成了英雄。
蔣介石順水又遇順江風,正當他名聲大振,成了英雄的時候,國民黨“二全”大會,正在緊張地籌備之中。按照國民黨《黨章》的規定,一年一度召開全國代表大會。毛澤東積極參與了國民黨“二全”大會的籌備工作,成為“代表資格審查委員會”的五名委員之一。
1926年1月4日,國民黨“二全”大會在廣州中央大禮堂開幕了。大會主席為汪精衛,大會秘書長則為共產黨人吳玉章,毛澤東坐在代表席上。蔣介石則今非昔比,這一回,他不僅是代表,而且坐在主席臺上,大會期間,毛澤東和蔣介石相繼登上講臺做了報告。
國民黨“二全”大會,是毛澤東和蔣介石第一回同在一個講臺上作報告,但在當時,毛澤東沒有想到這位“東征英雄”,會變成孫中山革命偉業的背叛者;蔣介石也沒想到一介書生的毛澤東,后來竟成為把他趕到孤島上的歷史巨人。
國民黨“二全”大會選舉結果,毛澤東依然被選為候補中央執委,而蔣介石當選了中央執委,掌握了國民黨的軍事大權。國民黨“二全”大會以后,毛澤東擔任了國民黨的代理宣傳部長,又兼任國民黨中央農民運動委員會委員,并在廣州開辦農民運動講習所任所長。
斯特朗停住了飛快記錄的筆,問道:“這時候,你對蔣介石的反革命陰謀有無察覺?”
“有察覺。”毛主席繼續說,“我預感到要出事了,并發現中山艦和寶壁艦向黃埔駛去時,問李之龍是誰的命令?李之龍說是蔣校長的命令。我同時發現蔣介石掌握的第一軍各部,九天來晚上都是‘枕戈待旦。我將這些異常情況報告給中共廣東區委書記陳延年,要他注意蔣介石的這些異常動向。陳延年乃中共總書記陳獨秀之子,他答復說,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只能提高警惕,靜觀其變。但他沒有提高警惕。結果蔣介石在1996年3月20日黎明,指揮一隊隊荷槍實彈的士兵,乘著黎明前的黑暗,分頭開始了行動。逮捕了李之龍,占領了海軍局,包圍了省港罷工委員會,解除了工人糾察隊的武裝,軟禁了周恩來,蘇聯顧問團住地被監禁,汪精衛住宅以保護為名被包圍,廣州市實行戒嚴。何應欽接到蔣介石密令,把駐守潮汕的第一軍中的共產黨員全部扣押……”
斯特朗急忙插問:“這就是歷史上震驚中外的‘3·20事件嗎?”
毛主席回答說:“是的,也稱‘中山艦事件,或稱‘廣州事變。蔣介石第一次初露反革命鋒芒,他一舉成功了。”
斯特朗停住筆又問:“你當時是怎么對待蔣介石搞的這次反革命事件的?”
毛主席吸著煙說:“‘3·20事件發生后,我立即去蘇聯顧問團住處,正好陳延年也在那里。我向蘇聯顧問團代理團長季山嘉和陳延年建議,要對蔣介石采取強硬措施,不能讓他得寸進尺。我們應馬上把廣州的所有國民黨中央執委、監委委員們,秘密集中在肇慶葉挺
獨立團,開會通電討蔣,削其兵權,開除黨籍。廣西的軍事首領李宗仁和蔣有矛盾,再加上李濟深,蔣介石就無力對付了。”
斯特朗插話說:“多好的建議啊!”
“當時我只能向他們陳述自己的見解,提出自己的建議,卻不能要求中央照我的意見去辦,雖經激烈的爭辯,也無濟于事。結果使蔣介石獲得了一箭三雕:第一,拘捕了李之龍,打擊了共產黨;第二,汪精衛出走,蔣介石掌握了黨、政、軍大權;第三,威逼蘇聯軍事顧問季山嘉回國,蘇聯表示同意。”毛主席說到這里,喝了幾口茶,“陳獨秀還在中央機關刊物《向導》上著文,稱贊‘蔣介石是中國民族革命運動中的一個柱石。蔣介石看后高興得眉飛色舞,說陳獨秀是個好朋友!”
斯特朗望著抽煙、喝茶的毛主席,問道:“國民黨‘二全大會之后,你和蔣介石再見過面沒有?”
毛主席慢慢地放下了茶杯,說道:“見過,那是在國民黨的二屆二中全會上。”說著,毛主席又陷入了回憶之中……
果然不出毛澤東的預見,蔣介石在“3·20事件”之后,由于陳獨秀不敢強硬,一再退讓,蔣介石就開始得寸進尺了。
1926年5月15日,在戒備森嚴的氣氛中,國民黨二屆二中全會在廣州召開了。毛澤東作為候補中央執行委員出席了會議,他和蔣介石又一次見面了。此時的蔣介石更今非昔比了,他高高坐在主席臺的正中,而毛澤東坐在下邊很不顯眼的地方。自孫中山這口革命的洪鐘墜地之后,國民黨中央的會議向來由汪精衛主持,而現在改由蔣介石主持了,這意味著蔣介石已經成為國民黨的領袖。
在5月20日,毛澤東在會上作了《宣傳部工作報告》,大會是由蔣介石主持的。
國民黨二屆二中全會后,毛澤東就辭去了國民黨中央宣傳部代理部長的職務。
毛主席臉上的那種回憶往事的表情消失了,他看著還在記錄的斯特朗,吸了幾口煙,說道:“我在早期和蔣介石的幾次交往,就談到這里。這些事情已經成為歷史了,對你有用嗎?”
斯特朗異常高興地說:“太有用了,它是我給你寫傳,最珍貴的材料。”
毛主席站起身來,在地上走動了幾步,站在斯特朗面前,把那只巨大的手一揮,說道:“蔣介石說民不能有二主,天不能有二日,我就不信,偏偏要再出個太陽給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