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傳奇《鳴鳳記》直面現實,把現實中剛剛發生的政治斗爭搬上了舞臺,具有新聞性特質。其新聞性特質主要表現在創作的時效性、內容的紀實性、傳播對象的廣泛性。
《鳴鳳記》創作的時效性。
戲劇是一種人類生命運動的特殊的展示方式。它常常把已經完成的事件當做好像目前正在發生的事件表演在讀者或觀眾面前。尤其是我國古典戲曲與同為敘事文學的古代小說一樣,大多選擇歷史、神話與民間傳說為題材,追求一種傳奇色彩。
明代中期以后,商品經濟獲得了長足的發展,市民階層進一步壯大,加之統治寬松,小說和戲曲都漸趨興盛并極大地普及開來,與社會生活的聯系也更加緊密和廣泛。同時,統治者的昏庸和政治黑暗加劇,內憂外患不斷,社會矛盾空前激化,關乎國運民生的大事不斷發生。這一切給有憂國傳統的士人以強烈震撼,廣大民眾也渴望及時了解事實真相。
《鳴鳳記》全劇用41出的篇幅寫嚴嵩父子專權與獨斷,反對大學士夏言收復河套,與總兵仇鸞勾結,阻撓出兵,并把夏言害死。兵部主事楊繼盛極為憤慨,彈劾仇鸞、嚴嵩父子,又被害死,其妻亦殉節而死。斗爭前仆后繼,最后進士鄒應龍、林潤等經過種種曲折,終于斗倒嚴嵩,清算了嚴黨的罪惡。
可以說《鳴鳳記》脫離了對歷史事件、英雄人物、傳奇色彩的渲染與追逐,以反映一個時代“倒嚴”這樣一個重大政治事件為己任,讓時人直接感受時代的風貌特征。據焦循《劇說》卷六載:“相傳:《鳴風》傳奇,弇州門人作,唯《法場》一折是弁州自填。詞初成時,命優人演之,邀縣令同觀。令變色起謝,欲亟去一弁州徐出邸報示之日:‘嵩父子已敗矣。’乃終宴。”《鳴鳳記》寫嚴嵩父子勢敗下獄是據邸報而來,但曲成上演時縣令居然還未得知這一大事。誠如陸定一先生所說:“新聞是對新近發生的事實的報道。”幾乎就在嚴嵩事敗同時,以揭露當時黑暗政治的現場活報劇《鳴鳳記》橫空出世,一個現實生活中撼天地、泣鬼神的政治悲劇用舞臺藝術的形式使之定格、再現。可見劇本寫成之快,劇本創作的時效性。
《鳴風記》內容的紀實性。
所謂新聞的紀實性,指的是紀錄現實,用事實說話。這里有兩個要點:一是紀錄現實,即是指必須具有極強的現實針對性。二是用事實說話。而事實即是客觀存在,它泛指人的一切活動和自然界的一切現象。它是真實存在的和實際發生的,具有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原因、結果六個要素。
明代《鳴鳳記》傳奇對嘉靖年間嚴嵩結黨營私、把持朝政、禍國殃民的罪惡行徑,極盡鞭撻和揭露之能事,對“前后同心入諫臣,朝陽丹鳳一齊鳴”的夏言、楊繼盛等給予熱情歌頌,具有鮮明的政治傾向、及時大膽的現實干預意識。呂天成《曲品》評日:“記時事甚悉,令人有手刃賊嵩之意。”。由此可知《鳴鳳記》就是以它獨特的方式,表達一種對事實的尊重,它以曲為史,按生活本來的面貌對人物與事件進行較客觀的反映。可以說,《鳴鳳記》所寫的八位諫臣,除孫巫揚外,其余七人《明史》均有傳記載。
《明史》196卷,有《夏言傳》,載夏言主使曾銑收復河套,嚴嵩勾結仇鸞、交通宦官,制時阻撓并上疏劾銑,又誣夏言受賄,謗毀圣上,因此曾銑和夏言皆被斬首,其妻被流放全州,與劇中所寫基本相符。
楊繼盛《明史》209卷有傳,他初授兵部員外郎,因劾仇彎開馬市與俺答講和,是奇恥大辱,時仇鸞被皇上恩寵,下繼盛獄,后被貶狄道典史,但未作驛丞;在仇鸞奸謀敗露后,繼盛一年中被四次升改,盛兵部武選司。繼盛盛皇恩優渥,恨嚴嵩專權,遂上疏劾他十惡五奸罪惡。因嚴嵩被帝寵幸,繼盛又人圈圈。但帝并無殺繼盛之意。嚴嵩恨繼盛劾己,故將繼盛名附坐大辟的張經之后,遂被殺。其妻張氏伏闕上書,為夫鳴冤,乞代其夫。《明史》并未寫其死。劇中所寫與《明史》也基本相符。
刑部主事董傳策、刑科給事中吳時來、刑部主事張羽三人聯合同日劾嵩,又同被謫戍,《明史》都有明載。當嚴嵩勢衰,鄒應龍上疏彈劾嚴嵩,成其大功;林潤又上一本,使嚴世蕃,羅龍文被斬,嚴家被抄。這在《明史》《明史紀事本末》都有較洋的記載。
劇中所寫反面人物如嚴嵩、嚴世蕃、趙文華、鄢義卿等,都收入《明史·奸佞傳》中,所寫與《明史》基本相符,作者雖用揶揄、夸張筆法,但并不過分。其余象禮部尚書李本、都御史周用、禮科給事吳國倫、監察御史王遴都實有其人,不是作者杜撰的。
由此可見,《鳴鳳記》所塑造的人物形象都是真實的。這些人物形象可以說是現實真實人物與藝術真實相結合的典范。作者將這些真實人物通過集中、概括、藝術加工使這些人物形象更典型、更形象、更真實,更具有生命力和感染力,也更受群眾所喜愛。因此,當《鳴鳳記》一出臺,便成為當時轟動一時的一部傳奇。直到清初,京都各戲班爭著上演,侯方域歌頌的馬伶,就是一位善演嚴嵩的名優。可見《鳴鳳記》在當時的巨大影響。
《鳴鳳記》傳播對象的廣泛性。
黃旦在《新聞傳播學》一書中指出:“新聞傳播是人們之間相互進行的獲取新情況、交流新信息的社會傳播活動。”這首先表示新聞傳播并不只指報紙、廣播電視等大眾新聞傳播媒介出現以后的傳播活動或者僅僅是這些媒介所從事的活動,它包括整個人類歷史長河中,人們在不同層次、以各種方式進行的獲取新情況、新信息的一切活動。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未嘗不能說明代傳奇傳播具有今日新聞傳播的性質與功能。換言之,筆者以為明代傳奇,尤其是像《鳴風記》這樣的傳奇應當具備極強的傳播對象的廣泛性。
明代社會信息流通渠道少而且不甚通暢,官方的邸報發行量極小,發行的范圍鎖定在官府等上層社會,邸報上所錄詔旨、奏章之類文章,均用文言寫成,艱澀難讀的語言,給普通民眾的閱讀設置了無形的障礙。況且邸報由于文體和篇幅的限制,又很難詳明理順紛繁時事事件的來龍去脈,描述事件的發展過程,滿足不了廣大人民急于想了解事件的獵奇心理。《鳴風記》就通過戲曲這種廣大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藝術形式,以面向全體民眾,用通俗的語言、戲曲形象的表演承擔了信息傳播的重大使命。它讓老百姓電能通過舞臺和說都了解發生在當下的真人真事,使他們獲得了知情權,從而不再被蒙蔽。
在嚴嵩“奸臣”形象的形成和傳播過程中,有一個要素是不容忽略的,那就是《鳴風記》劉嚴嵩被蓋棺論定為“奸臣”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長達41出的《鳴鳳記》是以嘉靖朝朝廷內部忠奸斗爭為主線,圍繞嚴嵩父子及趙文華的“奸黨”和夏言、楊繼盛、鄒應龍等“忠臣”之間的斗爭展開戲劇沖突,成功地把嚴嵩塑造成為一個竊取權柄、結黨營私、為非作歹、殘害忠良、禍害國家的大“奸臣”及大“貪官”形象。
清初周亮工《書影》記載,海鹽籍演員張金鳳,年輕時以色幸于嚴嵩,嚴氏事敗后,張扮演《鳴鳳記》中的嚴嵩兒子嚴世蕃,惟妙惟肖,名噪一時。侯方域《馬伶傳》也有類似的記述:明朝末年留都金陵(南京)大約有幾十個因技藝高超而出名的戲班,其中最著名的有兩個:一個叫興化部,一個叫華林部。某日,新安商人會合這兩個戲班子,辦了一個大堂會,兩個戲班競演的曲目就是《鳴鳳記》,興化部扮演嚴嵩的演員馬伶輸給了華林部扮演嚴嵩的李伶。結果馬伶跑到與嚴嵩相類的相國顧秉謙家里,在他門下做了三年差役,每天在朝房里侍奉他,觀察、體味他的言行舉止,終于掌握了這類人的特點。馬伶回到南京,請求新安商人再舉行一次宴會,邀來三年前那些賓客,與華林部再次競演《鳴鳳記》。結果馬伶大勝李伶,興化部的名聲于是大大地超過了華林部。這段記述說明《鳴鳳記》傳唱演出之廣以及嚴嵩作為“奸臣”形象在民眾中的影響之深。
明后期以來,《鳴鳳記》傳奇四處傳唱,城鄉搬演,經久不衰,促進了嚴嵩“奸臣”形象在市井民間的快速而廣泛的傳播。在《鳴鳳記》之后,以揭露嚴嵩惡行、刻畫嚴嵩“奸臣”形象的通俗文學作品有戲曲《打嚴嵩》、《一捧雪》、《丹心昭》等,小說有《沈小霞相會出師表》、《明史演義》等。較之《鳴鳳記》,它們對嚴嵩之“奸”的鋪排演繹往往有過之而無不及。可以說,《鳴風記》所起的發軔性作用是不可小覷的。
《鳴風記》傳奇是明清時期以當代重大政治斗爭為題材的時事劇的開山之作,成為明末清初時事劇的直接先導和藝術典范,而且清初李玉的《清忠譜》、孔尚任的《桃花扇》等傳奇作品,也都從《鳴鳳記》得到了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