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胡政之是中國新聞史上的全才和多面手,在新聞工作的諸多領域均有建樹。他一生堅持“新聞事業是社會公器”的觀點,努力使報紙為社會謀福利,成為公眾的代言人,尤其在主持“新記”《大公報》期間,其“營業與事業并行”的辦報理想與經營理念更是得到了體現與實踐。
關鍵詞:大公報 胡政之 “社會公器” 辦報理想
作為中國新聞史上杰出的記者、報刊政論家和報業企業家,胡政之可謂是新聞工作上不可多得的全才。從1913年他應聘擔任章太炎主辦的《大共和日報》的總編輯,直至1949年為《大公報》香港版的復刊工作積勞成疾而最終病逝,胡政之在舊中國的新聞界拼搏了37年之久。綜觀他的一生,除了擔任《大共和日報》的總編輯之外,他還先后擔任過王郅隆時期《大公報》的經理兼總編輯(1916年~1920年),《新社會報》的總編輯(1920年~1921年),并成功創辦了“國聞通信社”(1921年9月)和《國聞周報》(1924年8月),尤其是1926年,他與吳鼎昌、張季鸞合作組成了新記公司。正式接辦了天津《大公報》,從而開啟了這份百年老報的最輝煌的一個時代。從1926年至1949年,新記《大公報》的發行數量,“由1926年初辦時的幾千份,增加到1949年的20萬份”,“報社的資產,由初創時的5萬元,增加到1949年的6億元(相當于65萬美元)”。這當然不是胡政之一人的功勞。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擔任新記《大公報》的總經理兼副總編輯期間,為這份事業付出了自己全部的熱情與心血。
在長期的新聞實踐中,胡政之形成了自己的新聞思想。這其中既有因他留學日本。之后又多次考察過歐美而受到的西方新聞思想的影響,又更多地源于對當時中國動蕩復雜的社會現實的考慮。從新聞事業的性質與功能、新聞事業與社會的關系、新聞記者的職業素養、新聞人才的培養以及報紙的經營管理方面都做了詳盡的闡述。本文主要從胡政之對新聞事業的認識人手,探討其“營業與事業并行”的辦報理想。
“社會公器”論的提出與實踐
胡政之早在1917年就撰文指出:“新聞者天下之公器,非記者一二人所可私,亦非一黨一派所可得而私,不慧自入報界,以不攻擊私德,不偏袒一黨自誓。更不愿以過激之言辭,欺世而盜名,故本報向來報道多主張少,今后亦當如此?!边@已是明確提出“新聞事業是社會公器”的觀點,它的產生有其深刻的歷史背景。在當時的北洋政府的統治之下。許多報紙迫于權勢的壓力和金錢的利誘而淪為軍閥、官僚和政客的附庸,成為政治斗爭的工具。而一旦政治靠山垮臺。報紙也就隨之倒閉。胡政之有感于此,認為在這樣的現實環境中,報紙要求生存與發展,必須有其獨立的立場而不依賴于任何一家黨派,“社會公器”的旗號不僅表明了報紙的“超黨派”的中間立場,也最大限度地拓展了報紙的發展空間。這一觀點在“新記”《大公報》期間得到了進一步的印證與實踐。1926年9月1日,“新記”《大公報》續刊出版,在1版位置發表了由張季鸞撰寫的《本報同人之志趣》,這其實是吳鼎昌、胡政之、張季鸞三人關于辦報思想的共同體現。在這篇文章中,提出了著名的“四不”方針。即“不黨、不賣、不私、不盲”,其解釋是“曰不黨:純以公民之地位,發表意見。此外無成見、無背景。凡其行為利于國者,擁護之;其害國者。糾彈之。曰不賣:聲明不以言論做交易,不受一切帶有政治性質之金錢補助。且不接受政治方面人股投資,是以吾人言論,或不免囿于智識及感情,而斷不以金錢所左右。曰不私:本社同人,除愿忠于報紙固有之職務外,并無他圖。易言之,對于報紙并無私用,愿向全國開放,使為公眾喉舌。曰不盲:夫隨聲附和,是為盲動,評詆激烈,昧于事實,是謂盲爭。吾人誠不明,而不愿限于盲”。后來。胡政之又把“四不”方針歸納為“不私不盲”,并一直作為《大公報》的社訓,他提出:“我們的一切言論行動。都應獨立自重,以正義為根據。以團體事業的公共利益為根據。以國家民族的整個利益為根據。凡違反正義的事。違反團體或民族利益的事,絕不可做?!痹谶@里,胡政之特別強調了團體事業的公共利益和國家民族利益。報紙的一切言論應以“公”為依據。保持言論與經濟上的獨立。報紙不為私人所有,也不屬于某一黨派,而是作為獨立的公共輿論機關,這樣才能發揮其社會導向作用,為公眾謀福利。
新聞事業既為社會公器。胡政之又進一步闡明了新聞事業的專業特征:報道新聞與鑄造輿論。在1917年《本報之希望》一文中,他指出:“顧吾以為新聞事業之天職有二:一在報道真確公正之新聞。一在鑄造穩健切實之輿論?!薄岸鴥烧呦噍^,前者尤重,蓋新聞不真確,不公正,則穩健切實之輿論無所根據也。”這也主要是針對當時新聞界假新聞泛濫以及言論不公正的弊端而提出的。要求報紙必須報道真實的新聞。發表公正的言論。這是新聞工作最基本的職能,也只有做到這兩點,才談得上事業?!吧w記者之愚以為,今日新聞界非先從改良新聞記事、博得社會信用人手,不足以言發表言論。亦不足以言鑄造輿論也?!薄肮饰嵋詾?,今日新聞界所最宜努力者。首為報告消息之須確實,與發表言論之公平不偏,亦猶人生首宜努力于為人之本分,而后乃有事業可言也?!?/p>
報紙作為社會公器。應為社會大眾提供發表意見的論壇。這一點在“新記”《大公報》上得到了很好的體現。1926年“新記”《大公報》創刊后,大致采用了三種方式作為群眾發表言論的園地:一是讀者來函,即讀者來信照登,設立自由論壇,這是普通民眾方便快捷的發言方式;二是各類副刊,是各方面人士、專家就本行業的專門問題發言的場所;三是論文,為社會知名學者對較重大的社會問題貢獻意見的地方。三種方式各有側重,形成較為完整的社會論壇。
“營業與事業并行”的辦報理想
胡政之倡導實現“營業與事業并行”的辦報理想,即強調報紙在重視經營的同時,作為社會公器更要承擔起社會責任。“我們以為新聞事業應為國家公器。新聞記者應為社會服務。所以新聞事業不應該專重盈利,只圖掙錢;也不應該專供政治利用,要為公理公益張目……所以我們也主張盈利,并不反對賺錢,只是不可專以賺錢分紅為目的。因為世間賺錢的買賣甚多,若果為求利,何必定要辦新聞事業?”可以看出,胡政之的這種報業經營理念既不同于政黨報紙。也有別于純粹的商業性報紙。前者接受政黨津貼為某一黨派宣傳,不講營業;后者只講賺錢,不問政治。而胡政之則兼顧了報紙的營業性與事業性:重視經營,但這并非目的而是手段,因為只有經濟獨立才能真正實現言論獨立,所以要為國家、民眾謀福利,代表國民講話,就必須花力氣做好報紙的經營工作,“新記”《大公報》正是這樣發展起來的,“如此穩扎穩打,本報基礎因以非常鞏固,而后雖遭逢國難,顛沛流離。再四犧牲,事業迄能屹立不動,絕非偶然”?!盃I業與事業并行”既是胡政之一直追求的辦報理想。也是他的報業經營理念,具體剖析,有以下幾點:
第一,搞好經營是報紙自身生存、發展的必要條件。報紙屬于高風險行業,這是因為報業的生產鏈相對復雜,采訪、撰稿、編輯、廣告、印刷、發行等各個環節都有可能存在風險,特別是處于社會動蕩的年代。保證業態復雜的系統運轉順暢更加困難,再加上“隨著業務發展之結果,物質設備,需款浩繁,其勢又非求得盈余,不能擴張”??梢娫诋敃r報紙要靠自身的力量求得發展,搞好經營管理工作非常重要。例如,“新記”《大公報》就采取了“資本和知本”相結合的方式。胡政之、張季鸞以勞力人股。其資金均由社長吳鼎昌一人籌措,且公司不向任何方面募款,也不接受任何方面的集資,盡管一開始經營艱難,但胡政之等也從來不因為利益而降低報紙的品格或迎合少數人的心理,而是建立起更為嚴格的內部制度,努力在經營上下工夫?!洞蠊珗蟆返挠浾哧惣o瀅曾這樣評價道:“文人辦報往往鄙于求利,但是,不考慮從印刷到發行,從廣告到旅費。從營業到銷路,往往就會斷送報紙的前途。以經營為本。以辦好報紙為目的,在經營管理上如此用心。并且創造了一系列獨具風格的辦報經驗,在中國現代新聞史上,恐怕就只有胡政之一人?!?/p>
第二,報紙只有實現經濟獨立,才能保持言論獨立。這一認識也是胡政之重視報紙經營的一個重要原因。1947年7月21日,胡政之對天津《大公報》編輯部同人講話時就明確指出:“一份理想的報紙,要兼顧營業與事業。營業能獨立,始能站在超然的地位,不為他人所左右。”在他看來,《大公報》正是這樣一份報紙,不論是在創業之初,還是在較為困難的抗戰時期。《大公報》都能始終保持其獨立的立場,并實現了事業與營業的雙贏?!熬裆嫌辛吮憩F,營業發達,物質上當然得著酬報,因為社會畢竟有公道,只要你干得好,當然不會埋沒的?!痹凇洞蠊珗蟆饭ぷ鞫嗄甑睦罴兦嘞壬?,談及其經濟獨立與言論獨立的關系時,也說:“大公報經濟獨立,不接受政治津貼。在舊社會,這一點十分重要。如果經濟不能獨立,向政治集團伸手要錢。他就必然要受到那個政治勢力的支配,不能自由發言。言論自由建筑在經濟自由之上?!?/p>
第三,報紙應為讀者服務,要體現出較強的市場競爭意識。胡政之說:“現代報紙已經是一種商品了,社會需要什么,他便不能不供給什么。”而“報社為營業之一種。同業自有競爭”。如何在這種同業競爭中保持良好的經濟效益,胡政之認為讀者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因此要重視讀者的需要,引起讀者的興趣?!耙\發達,首先在經濟獨立,其次須引起一般人閱報紙之興味——社會一般人士,對閱報毫無興趣,新聞快緩,自所不問,讀者既少,新聞何能發達,要圖補救之法,首在增加興趣之資料,喚起閱讀之需要?!薄洞蠊珗蟆愤€組建過以報紙名字命名的劇團和籃球隊,倡導戲劇和體育運動并舉行過公演、參加過全國性的比賽等。這些以服務大眾、服務社會為目標的公益性活動也許不完全出自胡政之的指示,但是整體精神是他所倡導的,在當時不僅取得了很好的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也在無形中拉近了報紙和讀者的距離,更使得報紙的品牌深入人心。
第四,報紙要做好廣告與發行工作,但反對完全商業化。胡政之充分認識到報紙廣告與發行工作的重要性,而兩者相較,廣告是比發行更重要的收入?!皬V告費則報紙物質上之糧食也”。“新記”《大公報》創刊的最初幾個月,每月的虧損不少于三四千元,即便如此,胡政之也堅持“營業與事業并行”的經營理念,反對報紙完全商業化,尤其反對報紙為迎合讀者和廣告客戶而忽視了自己的社會責任,他認為:“報紙過于商業化,從銷量上講,一味企圖多賣。不免要迎合群眾心理,求所以引人注意之法。對社會忽視了忠實的責任,等于詐欺取財一樣;從廣告上講,一味推廣招徠。不免要逢迎資產階級,求所以維持雇主之道,忽視了言論公正的天職。等于受變相的津貼,甚至以虛偽之告白,幫同奸商壞人,欺騙公眾。這兩種流弊,我們都應當避免。否則就會違反我們服務社會的精神?!?/p>
結語
今年是胡政之先生離開我們整整60周年的日子,再次回顧他為中國新聞事業奮斗了一生的歷程,我們仍舊對這位報界前輩報以深切的緬懷與崇高的敬意。誠然,今天在對胡政之晚年所流露出的政治困惑上還有不同的看法,但正如方漢奇先生所評價:“對于胡政之這樣的一位正直的,愛國的,敬業的,對共產黨領導的革命事業作過公正和客觀報道的舊中國的新聞工作者。應該充分地肯定其對中國新聞事業的貢獻和影響。對他思想上存在的階級和認識上的局限,則應給予一定的寬容和理解。可以剖析和評騭其是非,而不宜過分地責備和苛求于前人。這才是馬克思主義者評價歷史人物的正確態度。”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