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場危機比金融危機還致命

30年了，我們感覺很好。多少年來這是我們感覺最好的幾年。但是，在享受洗浴、綠地和肉類食品時，很少中國人會想到，我們生活水平的每一寸提高都在危機我們子孫的生命。這話一點也不危言聳聽。

中國人口占世界的20％，而水資源卻只占世界的7％。我們有限的水資源又因為不斷惡化的水污染和迅速增加的水使用量而更加告缺。不會有人知道，水資源專家在疾呼，我們賴以生存的江河湖泊的水源，90％以上已經被生活和工業垃圾所污染，而且大部分即使經過處理也無法飲用；我們城市使用的地下水50％以上被污染，而且由于過度開采，正在迅速枯竭。北京市郊的地下水在以每年三米的速度下降。

今年十一屆人大二次會議開幕前夕，我在央視英文國際頻道兩會報道特別節目《民聲與民意》(Voices and Votes)中，采訪了著名民間水資源環保組織的馬軍先生，我一驚非同小可。

水份占我們身體重量的80％以上，而我們食用的肉禽類副食品生前耗費的水份遠遠高于綠色植物如蔬菜和谷物。在中國，水的使用70％用于農業灌溉，但是由于落后的灌溉技術，水的使用效率極為低下，所以我們電視上常看到的那種灌溉場面，其實噴灑在農田地面上的水，80％被無情地蒸發，毫無實際用途，只有20％被植物的根部有效吸收。電視上軍民抗旱的鏡頭很多是在作秀，是令人痛心的浪費，這是政治動員令下的視覺上對旱情的緩解，實際是自欺欺人的浪費。所以這些年，我們一直在虛心地向以色列學習，人家在滴水貴如油的惡劣環境下，利用先進的滴灌技術實現了農作物單位畝產的驚人產量。

現在我們正經歷50年一遇的大旱，形勢逼迫我們考慮如何解決農業收成和農民收入的緊迫問題。這是刺激內需的經濟問題，也是“無糧不穩”的國度里的政治問題。但是，中國的水資源分布又極不合理。北方農業大省需要天量灌溉用水，可是那里的人均水占有率卻只相當于南方的1／4。我們早就啟動了浩大的南水北調工程，但是它對沿途生態環境的破壞以及它的利用率到底如何，很值得研究。以黃河為例，過去我們引以為榮的政績工程如“引黃入晉”，開了許多不好的先河，大家群起效尤，結果精疲力盡的黃河水從驚天動地的壺口瀑布向東南一路衰竭，一路枯竭，游目所及，大地皸裂。

專家警告，提供我國內陸九大水系的青藏高原的冰川從上世紀50年代起就開始融化，那里的凈冰川量從此就沒有任何增加。那么下游居民的今后生活和工業用水呢?他們的子孫和子孫的子孫呢?我不敢細想，不寒而栗。

中國2／3的城市和兩億人口面臨嚴重的水資源短缺，而且沙漠化速度令我們心驚肉跳。

這就是我們面臨的未來更大的一場危機。以往我們只認為，水是上帝賜給每一個人的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免費贈品。但是，當我們走出北京，到山西、內蒙、河南等地的農村，去看一眼那里村落里的農民是如何在生存條件極為惡劣的環境下生活；當我們目睹松花江被吉林一家化工廠爆炸后泄漏的劇毒化學品污染后，下游的哈爾濱市民的恐慌；當我們看到利欲熏心的鹽城某化工廠不顧當地百姓、包括自己家人的飲水源頭的安全，把超標百倍的有毒工業廢水排泄進當地的水源河流里時。當地百姓驚恐萬狀地排隊購買礦泉水的一幕幕時，我們的內心在震顫。我驚嘆利益驅動下國人的麻木。這樣的行為不可能是負責任的大國國民所為。英語頻道以西方英語主流國家為對象觀眾，我們的外宣經常面對這樣的尷尬：還原事實的真相，我們會被置于國際輿論的嚴厲批評之下；而不去誠實地面對，我們的良知將備受煎熬。于是，在國情面前，大部分同仁保持沉默。不知道在抽象肯定與時俱進的原則時，以弘揚社會公正、用事實說話的新聞工作者具體該如何報道。這是輿論監督的時代命題。在金融危機的艱難時刻，我們共度時艱的歷史含義其實是多重的、長期的。

發展和環保之間的矛盾，是生命和生活質量的根本問題，更是良知和責任的問題。

春回大地的三月，我看到的不僅是詩意，更是所有生命和綠色沖動下面的一種枯竭和蒸發。它比金融和財富的蒸發更加恐怖。水能引發戰爭，因為它關系到生與死，而不僅僅是貧與富，體面和卑微。我們的麻木會引起更大更致命的商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