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成詞情況考察

摘 要:本文對《詩經》中的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的成詞情況進行了考察，并初步探討了其內部組成成分的語音和意義關系與這種結構成詞的關系。通過各種數據的對比分析，我們得出的結論是:《詩經》中的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的成詞率很高;而其成詞結構中一半以上是由兩個語音有關系的音節組合而成，兩個音節之間的意義聯系也較緊密。“意義相近，但其中一個動詞比另一個動詞更具體或更具有描摹性”的兩個單音節動詞組合而成的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最易成詞。由此可見，《詩經》中雙音節復合動詞性結構中兩個音節的語音和意義關系都對其成詞情況有一定影響。

關鍵詞:《詩經》 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 成詞 意義關系 語音關系

一、引言

《詩經》成書于西周初期至春秋中葉，是復合詞正在形成的時期。通過考查《詩經》中的雙音節的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可以了解到這種結構最初的情況。曾有學者對先秦漢語復音詞進行過斷代或專書研究(如伍宗文《先秦漢語復音詞研究》[1]，程湘清《漢語史專書復音詞研究》[2])，也有人對各種復合結構的成詞情況進行研究(如董秀芳《詞匯化:漢語雙音詞的衍生和發展》[3])，但尚未有學者對《詩經》中復合結構的成詞情況進行考察研究。

本文選取《詩經》中的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試圖通過對《詩經》中的雙音節的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進行窮盡性的考查，統計該結構成詞的數據和百分比，初步探究語音和語義與其成詞的關系，為了解上古聯合式復合結構成詞的情況提供參照。

二、《詩經》復合動詞性結構的內部結構

雙音節的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是指由兩個音節組成的聯合結構的動詞或動詞性詞組。

通過對《詩經》中復合動詞性結構的窮盡性查找，我們發現，《詩經》中的雙音節復合動詞性結構共有290個，按照結構類型，可分為聯合式、連謂式、附加式、動賓式、主謂式和動補式。它們的數量分別為56、14、66、141、6和7，各占雙音節動詞性結構的19.3%、4.8%、22.8%、48.6%、2.1%和2.4%。本文的研究對象為聯合式的雙音節復合動詞性結構。

三、《詩經》的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的成詞率

我們主要觀察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在《詩經》成書后的成詞情況，不討論這種結構在《詩經》中是詞還是詞組。

(一)收入《現代漢語詞典》[4]中的詞

已被作為雙音節詞收入《現代漢語詞典》中的詞有“奮飛”“顛倒”等，共23個。

(二)用結構內部的凝固性強弱來判斷這些結構是否成詞

詞和詞組的區別就在于詞在意義和形式上比短語更具有凝固性。我們主要從詞匯意義與組成該結構的兩個音節在同一語境中的單用合用的頻率對比兩個方面來考察這些結構內部凝固性的強弱，從而判斷它們是否成為詞，得出其成詞的情況。

1.在詞匯意義上，若聯合式結構的整體意義不等于內部音節意義的簡單相加，就一定是詞。這樣的詞有3個，如“斬伐”。根據《詩經詞典》，它的詞義是“殘害”。而“斬”的詞義是“斷，斷絕”，“伐”的詞義是“砍，砍伐”。“斬伐”的意義不等于“斬”“伐”簡單相加之義。與之情況相同的有“反側”和“顛覆”。

2.從組成該結構的兩個音節在同一語境中的單用合用的頻率對比來看，若單用頻率小于合用頻率，則內部凝固性強，是詞，為了行文方便，我們將其稱為動1;若單用頻率與合用頻率大致相當，我們將其定為一個介于短語和詞之間的結構，此為動2;若單用頻率>合用頻率，則內部凝固性弱，是短語，此為動3。

(1)動1共27個，如:

寤寐:根據北大語料庫，這個結構中的兩個音節共有107例合用，7例在同一語境中分開單用的情況。如:“苻生猶昏[寐]未[寤]，被堅令甲士執出殺之。” (出自《兩晉秘史·第二二五回》)

與此情況相同的還有“游敖”“咨度”等。

(2)動2有1個，它是:

顧瞻:根據北大語料庫顯示，這個結構中的兩個音節共有合在一起用的情況43例，共有在同一語境中分開單用的情況36例，如:“ 大命近止，靡[瞻]靡[顧] 。”(出自《詩經·大雅·云漢》)

(3)動3有4個，如:

憂恤:根據北大語料庫顯示，這個結構中的兩個音節共有合用情況10例，在同一語境中分開單用的情況28例，如:“君亡之不[恤]，而群臣是[憂]，惠之至也，將若君何?”(《春秋左傳·僖公十五年》)

與其情況相同的還有“旋反”“還歸”“敬恭”。

根據上文分析可得，在《詩經》的56個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中，未成詞的結構只有“憂恤”“旋反”“還歸”“敬恭”和“顧瞻”，其余的51個結構成詞，約占56個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的91.1%。

可見，《詩經》中的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成詞率很高，為91.1%。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為51個。

四、語義關系與成詞

組成《詩經》中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的兩個語素在意義上有什么聯系，其是否與這些結構的成詞有關，是我們接下來要探討的問題。

(一)《詩經》中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內部兩個語素的意義關系及各自成詞情況

我們根據構成《詩經》中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的兩個語素意義不同類型的聯系，對這些結構進行分類，然后觀察不同意義關系類型的這幾類結構的成詞率，以及其成詞占《詩經》中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的比率。

1.首先，我們根據組成《詩經》中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的兩個音節是否有意義聯系分為“有意義聯系”和“無意義聯系”兩類，為行文方便，我們分別稱其為動A，動B。

動A共52個，其中成詞的有47個，占《詩經》中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的92.2%。

動B共4個，如:

笑敖:根據《詩經詞典》，“笑”有“開玩笑”意;“敖”有“驕傲，傲慢”意。這兩個音節的意義無關。

與其情況相同的還有“震疊”“咨度”和“言笑”。

根據前一部分的分析，這四個結構都是詞，占《詩經》中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的7.8%。

2.我們可按照動A中兩個語素的意義關系將動A進一步細分為“意義相同或相近”，此為動A1;“意義相關”，此為動A2;“意義相反”，此為動A3。

(1)動A1共35個(即這兩個音節的眾多義項中，至少各自有一個詞義是相同或相近的)，而根據這些結構中兩個語素的不同意義聯系，它們又可分為兩小類:

①組成這些結構的兩個語素意義相近，其中一個語素的意義比另一個語素的意義更具體或更有描摹性。該結構共16個，如:

奮飛:根據《詩經詞典》，“奮”的意義為“鳥類展翅振羽”，“飛”的意義為“舞動翅膀在空中活動”。兩個音節的意義相近。“奮”的意義為“鳥類展翅振羽”進一步描摹了鳥類“飛”時的情態。

與“奮飛”情況相同的還有“顛倒”“征伐”等。

這16個結構都是詞，可見，這種結構的成詞率為100%，這些詞占《詩經》中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的31.3%。

②組成這些結構的兩個語素意義相同(至少有一個義項相同)。這樣的結構有18個，如:

會同:根據《詩經詞典》，“會”的意義為“三人合占;會聚”，“同”的意義為“聚集，集中。”《說文》:“會，合也;同，會合也。”兩個音節的意義相同。

與其情況相同的有“孝享”“憂恤”等。

據前一部分的分析，“還歸”“憂恤”“旋反”和“敬恭”都是詞組。可見，在以上結構中，成詞的僅有77.8%。這種意義關系的兩個音節所成的詞占《詩經》中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的27.5%。

(2)動A2共14個，如:

追琢:根據《詩經詞典》，“追”:“雕刻，刻金”，“琢”:“雕刻玉器”。雖然一個指“刻金”，一個指“刻玉”，但“追”和“琢”都是指“雕刻”，所以，它們的意義相關。

與其情況相同的還有“綱紀”“謔浪”等。

動A2成詞率為100%。其所成的詞占《詩經》中所有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的27.4%。

(3)動A3共4個，如:

寤寐:根據《詩經詞典》，“寤”:“睡醒。跟‘寐’相對。

與其情況相同的還有“顧瞻”“陟降”和“出納”。

“顧瞻”是介于短語和詞之間的結構，所以，動A3成詞率為75%，其所成的詞占《詩經》中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的5.9%。

(二)數據對比分析

1.動A占《詩經》中所有后來成為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的結構的92.2%，而動B僅占7.8%。可見，《詩經》中的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主要是由意義有聯系的兩個音節組合而成的，我們可推測，意義聯系對是否能形成《詩經》中的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有很大的影響。

2.在《詩經》的所有后來成為雙音節聯合式動詞的結構中，31.3%是“意義相近，由兩個單音節動詞構成，但其中一個動詞比另一個動詞更具體或更具描摹性”，27.4%是意義相關的兩個語素組合而成的。27.5%是動A2，5.9%為動A3，可見，《詩經》中所有雙音節聯合式動詞性成詞結構中，“意義相近，由兩個單音節動詞構成，但其中一個動詞比另一個動詞更具體或更具描摹性”的結構所占比例最大，且其自身成詞率也高，為100%。由此我們可推出，這種意義類型的結構最易成詞。

五、語音關系與成詞

《詩經》中所有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內部組成成分之間有語音關系[5](即兩個音節聲部或韻部相同或可旁轉、對轉或通轉)的有35個，其成詞結構占《詩經》中51個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的68.6%，如“咨度”“偃仰”等。其余兩音節間無語音關系的結構共19個，其成詞結構占《詩經》中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的33.9%。

可見，《詩經》中一半以上的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兩個音節之間都有語音關系。

六、結語

通過以上考察分析，我們得出如下結論:

(一)《詩經》中的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性結構的成詞率很高，為91.1%。

(二)《詩經》中的絕大部分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的兩個音節之間都有意義聯系，在這些意義關系中，“意義相近，但其中一個單音節動詞比另一個單音節動詞更具體或更有描摹性”的兩個單音節的動詞組合而成的結構最易成詞。

(三)《詩經》中一半以上的雙音節聯合式復合動詞結構兩個音節之間都有語音關系。

(四)《詩經》中雙音節復合動詞性結構中兩個音節的語音和意義關系都對其成詞情況有一定影響。

注 釋:

[1]伍宗文.先秦漢語復音詞研究[M].成都:巴蜀書社，2001.

[2]程湘清.漢語史專書復音詞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

[3]董秀芳.詞匯化:漢語雙音詞的衍生和發展[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

[4]《現代漢語詞典》對現代漢語中的詞和詞組進行了明確的區分。其中只對詞作詞類的標注。詳見《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第6頁，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5]我們主要根據《詩經詞典》中對單字注釋的聲韻，通過王力《同源字典》中對語音關系的解說進行判斷，詳見王力《同源字典》12～17頁。

參考文獻:

[1]向熹.詩經詞典(修訂本)[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

[2]王力.同源字典[Z].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

[3]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Z].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4]周振甫注詩經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2.

[5][東漢]許慎.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局，2007.

(蒲霏 鄭綺 成都 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 6100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