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念父親

父親就這么突然地走了!沒有時間體驗對死亡的恐懼，沒有機會表達對人生的留戀，沒有準備表達對未盡愿望的遺憾，甚至沒有拉著老伴和兒孫的手對親人說一聲再見……他就這么地在和病魔抗爭了十多天以后，在對親人滿心的牽掛中就這么悄然地走了……甚至我們沒有聽到他幾聲痛苦的呻吟。

父親患上了可怕的不明病因的間質性肺炎，一種來勢比癌癥還兇猛的不是癌癥勝似癌癥的疾病。于是，在所有醫生對父親的病無一樂觀的預測中，父親的生命突然進入了倒計時。我們不想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想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想相信醫生的悲觀預測，不想相信善良樸實一生積德行善的父親會在73歲就要告別我們。也許一切都是醫生的危言聳聽。也許老天爺只是在嚇嚇我們。也許一切都是有驚無險。我企盼著一切“也許”都會成為現實。

明知父親病情已經是兇多吉少，為了鼓勵父親戰勝病魔的信心，我對父親說：“你的病醫生說了很麻煩，但是能治。任何疾病都是有奇跡發生的。讓我們一起來創造醫學奇跡!”我看見頭天晚上氣息奄奄的父親精神振奮了起來，眼中表達著強烈的求生愿望。那天下午，一向不善于和父親親近的我，身上突然涌出許許多多母性的柔情。病榻上的父親因愛女的出現，心里充滿著踏實和依賴。他像一個軟弱的嬰兒乖乖地躺著，聽著我用真實的感情但盡可能天衣無縫的關于他很快康復的謊言，不斷地沖我點著頭。他信任我說的每一句話；信賴我的每一個對他的疾病故作若無其事的表情。在做父親幾十年女兒的生涯里，父親很少有機會見過我像那些天那樣的溫柔。在父親面前我一直是一個孝心足夠但不時任性霸道可是和父親很交心讓父親很驕傲的驕嬌女的形象。父親啊，如果您能再多活幾年，我一定做一個溫柔體貼的乖乖女兒，不僅讓您為我的才華驕傲，也讓您為我的溫柔體貼驕傲。我是可以做得更好的。我是可以讓您少很多很多遺憾離去的。滿足您的很多愿望對我輕而易舉!我明明知道您一直不愿自己去旅游，因為你渴望我的陪伴。可是我卻用無數工作忙沒有時間的理由，或者用掙很多錢以后再帶您去周游世界的借口，連您非常向往的海南都沒有陪您去。我在忙的借口下忽略了您渴望兒女陪伴的需求；我在您是老干部有很好的醫療條件的借口下忽略了對您常年慢性病的照顧。我還能為您做很多也想為您做很多，可我都還沒有來得及做。我總覺得您這么年輕，死神離您遙不可及，我掙了很多錢以后有的是時間讓您享受。難道上天在懲罰我們兒女對老人盡心不夠盡孝不及時，最后當我們想用一切來盡心盡孝的時候，老天不再給我們機會!

兒女對父母的孝心不能等!這是我父親用生命給我和弟弟帶來的滴血的教訓!

那幾天，我傷痛而感慨地發現我成了父親生死的決策人。我簽了多次病危通知；我決定了父親的搶救方案；我冒著父親在送往ICU的路途中心臟可能因缺氧驟停的風險，拒絕在父親神志清醒的時候插管，讓父親清醒的沒有創傷地多活了幾天；我用一種美國的補氧的水編了一個能創造生命奇跡的做事在父親清醒狀態下一直燃繞著父親求生的渴望和信心……但是我卻沒有擋住父親的生命以分秒為倒計時在一天天衰竭……

進ICU的十來天里，衰竭中的父親清醒著見我們的時候只有四五天。我看見他費力地在呼吸。該死的病魔讓他一天天在日益增加的補氧中卻讓他一天天地因為缺氧而心肺衰竭。每天短暫的會面，每個親人都是以分鐘計算的。父親天天為艱難的呼吸而費盡全身氣力，連和我簡短溝通的力氣都沒有，時間也少得可憐。但我記住他拉著我的手和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對你媽好一點!”我知道他對弟弟也吩咐了同樣的一句話。不知道父親是否在冥冥之中感覺到大限將到，在給我們姐弟寄托他對感情深厚的老伴的牽掛和擔憂。

我的父親表面寧折不彎，卻愛家愛妻愛兒女如命。我至今不知道父親在ICU頭腦十分清醒但身體十分痛苦的那幾天，他是否想過死亡?是否想過生離死別?是否想過真的要離開老伴兒女?在ICU那種與世隔絕的環境，我們沒有人能有時間和機會與父親交流這一切關于生命的深刻心理感受。但我相信父親一定想過。他也一定接受了命運帶給他的挑戰。在對生命的無奈中他還是選擇了勇敢!在他上了呼吸機從此陷入昏睡的那天之前，病危但清醒的父親乖乖地聽從白衣天使的每一句話，不肯給她們增加一絲一毫的麻煩。甚至有時我想多留一小會兒，但只要護士一說探視時間到了，他眼中再包含無限的留戀，卻趕緊揮手讓我離開。本來他不想進家屬不能陪伴的ICU，但一聽說是組織上想全力搶救他希望他進ICU，他沒有二話就服從了。他應該是[CU清醒狀態下最服從醫囑的危重病人，也是最不肯給護士添麻煩的和善的老爺爺。

每天我都以一個作家洞察的心在體會著父親隨著死亡的臨近他每一種沒有表達出來的心理感覺。父親不想離去!他不甘心離去!他心愛的外孫女跟他說過要把工作以后第一個月的工資用來孝敬心愛的爺爺!他舍不得我們每一個親人!他想享受人間最美好的天倫之樂l一直到醫院通知我們作好準備的頭天晚上，我們都不敢相信父親可能很快會離去的事實。那天晚上，我們帶著母親為父親精心準備的帶著家的濃厚味道的壽衣，等在空寂的ICU病房門外，等在寒冷空曠的醫院大廳。父親依然堅強地活著，等著所有的親人在次日清晨一一進去和他道別。父親臨終前昏睡的面容還是那么安詳。我不敢相信這么一個安詳的面容很快會消逝。作為兒女，在一分一秒等待父親生命的故去卻無能為力，這是何等殘酷而無奈的現實!父親還在頑強地呼吸著，直到他生前省紀委的領導和省衛生廳的領導也來告別了，生前為黨兢兢業業工作了一生，對組織充滿無限信任和依賴，非常注重榮譽感的父親，十多分鐘以后停止了心跳和呼吸，安詳地逝去……

父親的驟然逝世，讓我對生命有了透徹的感悟。“人生苦短”不再是一句沒有感覺的語錄，而成為銘心刻骨的警句；“珍惜今天”不再是一句沒有營養的口號，而是逝者對生者的鞭策；“孝順父母不能等待”聽起來不再是一句不順耳的告誡，而是父親的生命換來的教訓。

父親生得坦蕩，死得尊嚴。留給生者無盡的人生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