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雨從暗處落在臉上
臉頰上粗硬的胡茬,連日來在皺紋的側面
往深處掘出一條條暗溝
我日漸渾濁的眼窩,蓄滿幾年前的烏云
一滴雨從暗處落在臉上,又有一滴落上來
我用臉識破傍晚隱藏在高空的冰涼
像蜜蜂識破了花粉,像一些刺
道破植物的野心
我在小街上不同于人,辨別氣象后面的詭秘
這些雨滴,不同于氫和氧的化合物
不同于云端的隱者,它處于上升或者下降
已經不是與我指腹相許的水
它換掉一個名字,熟知另一種溫度
不是雪花,也不是冰雹
絕非我的青梅,也絕非我的竹馬
我的生活里沒有天堂虛構的味道
也沒有安排這些命名
我脫口而出的薯類,都在地下埋著
我在深秋的傍晚,感知到一滴雨
透露給我的神秘,我對此一點也不會
猜疑,在幽暗里合攏悶聲的雨傘
和雨滴保持灰暗的距離
陰郁的秋天
向日葵在腐爛,梵高的畫布已經潮濕
荷蘭的暗淡和沉寂恢復到十四朵向日葵的瓶子深處
一群麥田上的烏鴉,它飛到烏云底下
仿佛海牙的賣笑女人,在嘲弄克里斯蒂娜
成堆的顏料,嘲笑著麥田的火焰
滿天星斗下的羅納河,把夜色灌進他的左耳
那只煙斗,那些畫具
和瘋子梵高一起在煤礦區和阿爾的黃房子里
成為油彩,成為爭吵的葡萄園
那些繃帶和點燃的蠟燭,那些風景和天花板
使他成為衰弱的病人
那些山谷里的小村莊,尖頂的教堂
使他神志恍惚
紫羅蘭和鳶尾花,無法到手的150法郎
使抱滿幻象的人心弦震蕩
一個無動于衷的人,他把墻壁上的霉點當成窗子
他要獨自在陰雨的秋天里
把河中石頭當做心臟,把向日葵的果盤
從近送到遠,從成熟等到腐爛
運用線條和筆觸,把周圍的一群蚊子
趕動在空氣里,趕動在水浪之上
一條繩子一樣的小路,忽然拽死他的緩步
使他欲言又止,節奏顫抖
內心豢養的幽暗
熄滅在一條路上的燈火,它有一個
溫熱的手掌,在它的玻璃罩上
撫摩。被捂得死嚴的氣息
已經越過衣衫的白領,哦,那個
皺紋里蟄伏的痣,一顆美人痣
還是隱藏兇兆的惡痣
被光滑的珠子,游移的星辰
引領到廢墟之外的林區
我們的卡車,它用鋼鐵的軀殼
撞開平原上的漆黑
白衫的人呀,你愿意在這里
看到獠牙的青面,還是一截紅袖
方外的事物呀,石頭上的頭影
蘆葦上一雙向下摳著的腳板
都被我用想像的螺絲,在這里擰緊
我們來說說現在的處境,和熟悉的事情
那些緊身的衣物,和包裹著悲傷的器具
垂下的乳房,和皮線傳遞的聲音
是不是都有一個廣場的噴泉
寂寞,而又反復
把水珠拋開,把水面收回到身邊
現在多么幽暗呀,我們的肉身
把水閘打開,腸子的水管
卵巢里原初的性命之源
都是你要的,是你來到這里做好的準備
悲苦的腸子呀,要命的心臟
我們被這些更替的衣衫
把我們不斷置換成莫名其妙的歡愉
還能快點嗎,緩慢的節奏里
我們一起喊,窗外倒退更迭的樹木
像一條又一條停下來的長腿
它們能不能在幽暗里奔走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