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運豐作品

災難記

遙遠的已遙遠得不見蹤跡

曾經某個日子，我身為一朵花，夢見自己盛開

沒有聲音，后來，凋零之時，同樣靜寂無聲

我知道，那是一場災難，躲避是不可能的

為什么耳朵，左邊和右邊的耳朵

都像失聲多年的啞巴，在一片黑灰色中

默默哭泣，兩道傷痕，被淚水沖刷成堅固的溪流

經年累月，我漸漸盲去雙目，漸漸習慣昂著頭

我希望天空中，會有我看得見的事物，哪怕

羽毛尚未豐滿的鷹，長著翅膀的森林野獸

即使什么都沒有，我也想上去看一看

我寧愿對所有的事情都抱有希望，也不要失望地

感懷，默想，指責，痛斥……如你所知

我是紫色的，或者藍色的，或者

你忽略了我的色彩，其實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盛開著，同時凋零著，我看見自己

無緣無故地奔走，帶著沉重的傷悲，和天空一樣的顏色

你能告訴我，現在，還有那種顏色嗎

哦，我一定根植于土壤中，溫暖的土壤，水

從四周來，我吸收，排放，浸泡，淹沒

我沒有再浮出水面，因為水里也有一個世界

空皮囊

對于往事的思念若是太多

時間久了，雙眼就會疲憊，手腳也會遲緩

我天生就是一個容易被牽絆的人，比如

我總是斬不斷過去，理不清現在

對于未來，覺得它似乎并不值得等待

也許我一直在等待，但不明白自己

等待的是什么。有了足夠談論往事的年齡后

我習慣了回顧，習慣了在對話中

使用過去式，習慣了這些詞語:

去年，前年，上小學的時候，中學畢業前

剛上大學那會兒……

記得小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用來憧憬

喜歡用“等”這個字——

等我長大了，我要當一名解放軍

等我長大了，我要當老師，當醫生，當工人

(這是七八歲時的我)

等我長大了，就會飛了，就會長高，就會有女孩子喜歡我

等我長大了，我就會跟李白一樣，斗酒詩百篇

(這是十三四歲時的我)

等大學畢業了，我想每天寫詩，寫小說，做個自由作家

等大學畢業了，我想娶個媳婦，哪也不去，天天跟她歡愛

(這是十七八歲時的我)

現在，這一切的時間我都等到了

但是期限內的任務或計劃，卻一項都未能完成

現在，我感覺自己猶如一個空空的皮囊

之前里面可能裝滿了東西

十幾年的行走讓我遺漏了全部

之前里面也可能什么都沒有

而這十幾年中，我未能撿到任何東西將它填滿

我為什么不承認呢

既然你可以拯救，

我何必苦心經營。

我為什么不承認呢?

在陽光普照的大地上，

我只是盛開

的一朵，擁有呼吸，也擁有夢想

而已。也許，我并不鮮艷。

我為什么不承認呢?

每條河流的軌跡

是否遵循著同一個規律?

每個人生存

在這世間，是否為了抵達

共同的終點?

告訴我，并給我明確的答復!

我愿意承認!

如果不是“非常之觀，常在于險遠”

如果不是“風蕭蕭兮易水寒”

……

我為什么要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