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驛作品

小性

你怎么可以一個人哭泣

越哭越小，小到一個音調就

釀成了一個

性格

比柔軟要小一些

比刀片更薄一些

不如一只昆蟲更有自知之明

你撒出小，收回大樹般的大

小到可以抽出

掛到兩個人的天平上

給愛情加一個砝碼，偶爾用哭泣

鍛煉它的彈性。

我用你虛度光陰

我用你虛度光陰。

你停留的地方，我種上無花果。

你消逝的背影，如果遠到天邊，將是我用不完的畫布

我看向你看不到的地方，身體微彎

我的弧度總讓你一再曲解

毛發有知，為我不堪重負

從身體里，你抽出我的淚水

最輕的葉片也得以驚擾

一些寬宥的種籽長出枇杷露，心靈又甜又苦

意義懸浮，脆薄如同光亮

大地呈現結實的金色。我有大片的野草

但拒絕告訴你光陰似箭。

陪母親走在故鄉的街頭

母親怎么走都是一個人，左腳偏右

右腳偏左。道路始終是前傾的，偏后的是

母親躬起的背。塵土有它集體主義的來頭

母親半俯著身，接受一切。

母親說話的時候我只想道歉

母親不說話，我也只想道歉

麥子還青著，三十年前的舊路仍在延伸，我還只是

想道歉

一個年輕的走姿在躲避塵土的時候

我仍然只是想道歉，母親，是你的愛讓我纖塵不染

而母親甩起胳膊，左臂朝前

右臂朝后。有兩個年輪在母親的身體正中相遇

快一點的是長江后浪推前浪，慢一點的是一場越來

越慢的音樂會

母親，我一生都在享受你的專場音樂會

你身體的架子鼓，你精神的長短笛，你無節奏的指

揮藝術

母親，當你和故鄉完美結合，我最想的仍然只是向你的

一生，向你音樂會的主題

道歉——

母親，我沒有把我的生活過好

致愛人

你頂風冒雪

用最輕的腳步安頓這個冬天的枯葉

我掖在被角里的那群小白羊

也是你帶回來的

我多想當一天你的外人啊……

為你眼淚汪汪

為你生一顆在遠方守望的心

不像現在這么愛你

像一顆土豆羞怯地開著淡紫色的花

像一顆土豆暗戀一片土地

露水知冷知熱

我只愿意為你袒露花開的那一半

那默默成型的痛苦，我留給自己

為生成唇紋般的熱浪

我愿意一點一滴地哭泣和愛

終于要吻到你了——

讓我在最黑的那一點停住

我多想跟你糾纏到陌生啊，這樣的一生一世——

親愛的，我多想在這張普通的病床上

治好我胡思亂想的

毛病。

住院小記

我為什么要優待身體里的這些壞——

這三十一年澎湃起來的惡之花

我為什么要為你獻上我畢生的耐心和好?

像一場來歷不明的暴雨

我為什么枯草一般深陷，卑微的肉體啊

我為什么要為你失去幻想，當你把我舉向飄搖的天空

我為什么還不能輕松如羽呢?

至少還有疼，成為最直接的理由。

至少還要疼下去，成為不斷醒來的理由。

至少我的疼，還可以看作一個浪漫主義詩人的敏感。

當我因為白色而倦怠

當我因為躺臥于安慰的中心而倦怠

當我皮膚發紫，指甲枯黃，當我因為有恨無淚而倦怠

卑微的肉體啊，你從未這般主宰過我!

可我不能離開。

不能借助夜色、雪橇、文學作品而離開，甚至愛情也不能。

一夜白頭也不能，成為床的一部分也不能。

窗戶里有了十天的霜雪也不能。無數人讓我重新活過來也不能。

我拖著我卑微的肉體，三十一年來，我一直這么拖著

——但當這具肉體因此而昂貴起來，而小心翼翼起來

也一樣不能。

那個為妻子讀書的男人

睡著了

在故事的三分之二處，那個讀書的人睡著了。

兇殺還沒有開始就結束了。

作為呼應，剛發生的那一段急轉直下，忽然有了另

一種意義。

現在病房成了另一個現場。

側身躺臥的女人膝蓋柔軟，

那個擺出初戀般姿式的男人忽然很像她的少年。

黑發里像能飛出一窩鳥。

身上的衣裳固執地皺下去，

要等有朝一日，由這個翻身爬起的女人來熨。

啊，他的愁苦發出大理石般安靜的光芒。

他的鼾聲是大海里的一支蒿，

像要把幾天來的飄搖不安都攏到岸邊。

他當然也有歡樂——

嘴角微微上揚，鼻息溫暖，他像月光下的葡萄架

愛情啊，這顫栗的芒，也像披著月光的紗

我承認

我承認我在遺忘的時候看見的那棵白楊樹

有春天的小花臉

我承認我荒廢了淚水和親人

啊，親人，我比以往更懂得荒蕪的涵義

還有什么人徘徊在不遠處?

靜候者的冬天，我的憂傷染上了窗前的雪花。

要坦白，一天比一天，我更依賴未知的力量

要削解，從最小的細節開始，要一步一步接近巨大的黑暗

那被沉默劈開的，要被更深的沉默湮沒。

有時候在人群里突然看到光陰這架機器

哭泣的裙子卡住的花事。翻飛吧，死去——

“我不能縮短，但請你跟鐵銹一樣長吧。”

拎起雨水的兩頭，我能不能看見愛情的形狀?

減少到最少，患有暗疾的小路能不能承載風的嘆息?

如此透亮的，緩慢的，深深的，我承認——逝去!

(選自《鳳凰》2009年上半年刊總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