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昂作品

安娜

我身體里有一個安娜

她有一寸長

四分之一寸寬

但是很薄

我用脂肪、肌肉和血管包裹著她

也是我僅有的一切

此刻你的心

此刻你的心

一定充滿溫熱的液體

那是我的淚

泡開了你肺葉內的可可粉

紐約

他肌肉結實，身體溫暖

讓我相信

即使戰亂來臨，我們也會

一起逃亡

我站在大橋上

看永不存在的世貿中心

當我再也不想愛得那么痛苦

他從高空俯沖下來

叼起了我這塊

陳年朽木

培根山

陽光不錯

到處是郁金香和玉蘭花

我左手抱筆記本電腦

右手提著包

里邊是鈣片和堅果

路過那個夾在兩棟老樓房之間的兒童游樂園

有十個以上的兒童在里面玩耍

嬰兒車并排停在門口

媽媽們并排坐在

一張非常長的椅子上聊閑天

游樂園在樓房的陰影里頭

搖晃著搖晃著秋千

旋轉著旋轉著滑梯

我沒法參與

我缺乏嬰兒這個道具

徒手推一輛車進去找孩子

又有些假

何況那是些黑的白的小東西

黑的白的

沒有中間色

團契午餐

一個連眉間都長了毛毛的老頭

在吃炒米粉

一個穿著藏青西服，同色領帶

孤獨的白種老頭兒

白襯衫襯得他臉色通紅

只吃得動炒米粉

可能一不小心就會噎著

想跟年輕人聊會兒天

開著誰也聽不懂的玩笑

老頭干笑

滿桌男女沒人附和

一個比他略微年輕點兒的女人

跑過來，黏住了他

兩人相言甚歡

關于看病、退休金和墓地

兩個行將就木的人

也沒什么可合計的了

城里幾無立錐之地

城外也不便宜

兩人同時放下塑料叉子

推開一次性餐盤

把一張紙巾撕成兩半

在那上面算起了賬

備忘錄

他們希望我寫點什么紀念這段戀情

需要紀念的都是完結篇

他們希望風燭殘年

在伴隨口水和油垢的枕邊

至少還有一小碟花生米

金燦燦的，很香

當然他們不知我的去向

是死在路上

還是形單影只

那時我要對眼角的皺紋說嗨

說這盛年的甘苦

若驟然熄滅的燈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