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音義辯正

摘要：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解釋歷來眾說紛紜，分歧在于“好”是否破讀。通過研究音韻學理論、排比《詩經》句式、考察句法，認為“好”應讀本音，上聲。

關鍵詞：好 如字 破讀

《周南·關雎》是《詩經》的第一首，對于其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理解有兩種：

①窈窕淑女是君子的好匹配；或“純潔美麗好姑娘，真是我的好對象”(好，上聲)

②窈窕淑女，君子喜歡你!或“純潔美麗好姑娘，是我喜愛、仰慕的對象”。(好，去聲)

大家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其實，分歧的實質在“好”讀上聲還是讀去聲。“好”讀上聲為形容詞，意思“好，與壞相對”；去聲為動詞，意思“喜愛”。

歷時考察，毛傳和鄭箋就存在分歧：“好，毛如字，鄭呼報反”。如字，就是讀本音；鄭玄呼報反為破讀，去聲。

與毛傳相同的還有王力，他認為應讀本音，上聲。他釋“好”(上聲)義項二“美好，良好，善”時，列舉此例。

《漢語大字典》《漢語大詞典》讀上聲時不舉此例，存疑。

首先，從反面來論證。按傳統音韻學理論，認為“古無去聲”，“好”只能讀本音上聲，是把復雜的問題簡單化。可從以下兩個方面說明：

1 “好”在《廣韻》里屬豪韻，分別有上聲皓韻、去聲號韻。其一，“好”的上聲應為本讀，來源上古的上聲，這毋庸置疑。其二，如果認為《詩經》時代沒有去聲，按傳統音韻學的理論來解釋，它去聲的來源就成問題。理由是：“好”上古音為曉母，幽部，幽部是陰聲韻，不是入聲韻，不存在入聲轉化為去聲的可能；“好”屬曉母，是清聲母，缺乏濁上變去的條件。因此，只能說“好”在《廣韻》里去聲的讀法不是“音”的自然演變，如入變上、濁上變去等，而是與“義”有關，音隨義轉，音變構詞。

2 《詩經》時代，“好”既能讀本音，又能破讀。讀本音的例子有：“好言自口，莠言自口。”(《詩·小雅·正月》)破讀的例子有：“我有嘉賓，中心好之”(《詩·小雅·彤弓》)。毛傳：“好，說(悅)也。”“好”作動詞，應破讀。類似的例子還有：“人道惡盈而好謙”(《易·謙》)“喜生於好，怒生於惡”(《左傳·昭公二十五年》)。

這些材料說明上古就存在去聲，有變調構詞。顧炎武、錢大昕、段玉裁等否認“兩聲各義”的理由不充分，上古存在變調構詞。另外，段玉裁認為“古無去聲”，王力認為是“不刊之論”。從這些例證看，認為上古沒有去聲的結論恐怕不嚴密，有漏洞。 (按：去聲晚起，應是“不刊之論”，但至少《詩經》時代已有去聲。去聲最早應來源詞義的滋生，以后才有入變去、濁上變去等。)

總之，認為《詩經》時代“好”只能讀上聲、沒有破讀音的觀點缺乏根據。

其次，從正面證明。從語法來看，“好”應讀本音，上聲。

1 如“君子好逑”的“好”讀去聲，已自成一完整的句子。“君子”作主語，“好”作謂語，“逑”為喜愛的對象，那么“窈窕淑女”就顯得多余。如認為“逑”來復指“窈窕淑女”，此種語法現象在《詩經》時代找不到例證。理由是：“逑”是名詞，沒有指代作用，不能作代詞來復指淑女。用代詞“之”來復指前面的主語，《詩經》例子很多，如：“中原有菽，庶民采之”(《小雅·小宛》)；“鴛鴦于飛，畢之羅之”(《小雅·鴛鴦》)；“我有嘉賓，中心好之”(《詩·小雅·彤弓》)。但找不到用名詞來復指的例子。

故“窈窕淑女”只能成為“君子好逑”陳述的對象。翻譯成“窈窕淑女，君子喜歡你”不能成立。

2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應是判斷句。此種類型的判斷句特點是：“窈窕淑女”是偏正短語，“君子好逑”也是偏正短語，兩個偏正短語靠語義來連結，表判斷。類似的句子在《詩經》大量存在，如：

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周南·兔置》)；

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邶風·簡兮》)；

彼其之子，邦之彥兮(《鄭風·羔裘》)。

3 翻譯成“純潔美麗好姑娘，是我喜愛、仰慕的對象”，也采用判斷句的形式，把“窈窕淑女”作為“君子好逑”所陳述的對象，其中“君子好逑”也為偏正短語，“君子好”這個主謂短語作“逑”的定語。但它從現代句法來理解，表面言之成理，其實不合邏輯，把歷時與共時混為一談。

因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應理解為：窈窕淑女是君子的好匹配。《十三經注疏》譯為：幽嫻貞專之善女，宜為君子之好匹。與蔣見元、程俊英的《詩經著譯》相同，都采用判斷句式來翻譯。它們與《王力古漢語字典》一樣，都認為：好，形容詞，如字，上聲。

另外，“好”在《詩經》中破讀為去聲作動詞，是有條件的。“我有嘉賓，中心好之”中，“我有嘉賓”，有主謂賓的完整句子結構，“中心好之”也如此。“好之”，作偏正短語不大可能，因為代詞在《詩經》時代一般不能有形容詞作修飾語。“我有嘉賓，中心好之”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句法結構不同。所以，讀本音還是破讀，要根據具體的語言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