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一代人共同的精神陰影

出生在20世紀80年代的人一般被稱為“80后”。由于青春本身驕人的力量，也由于新世紀的生存狀態與生活方式將中年人遠遠甩在身后，這整整一代人已經成為全社會關注的焦點。媒體甚至展開了以“80后是不是垮掉的一代”為題的持續討論。人們已經隱約感到，這一代人個性張揚，不喜偽裝，不耐艱困，在欲望和責任之間，他們往往喜歡選擇隨心所欲。他們似乎心性不定，喜怒無常，在冷漠的外表之下，他們那脆弱而柔軟的內心側面卻常常不為人知。汶川地震之后，“80后”在民間賑濟和救援行動中的出色表現讓世人對他們刮目相看;但同時，“80后”違法犯罪率的逐漸提高也讓人們留意到這一代人的精神陰影，并為他們難以紓解的心靈困局感到憂心。

據報道，10月17日下午，呼和浩特市第二監獄發生越獄事件，4名分別被判死緩和終身監禁的重犯在殺死一名獄警及打傷多人后，搶劫車輛逃跑。20日上午，警方在和林縣境內發現四名越獄囚犯，在抓捕過程中，一名囚犯被當場擊斃，其余三名囚犯被抓獲。四名越獄囚犯的年齡在21歲到28歲之間，正好都在“80后”的范圍之內。因此，呼和浩特越獄事件也就成了人們討論“80后”犯罪現象的一個典型樣本。在人類歷史上，任何一代人都和他們的前輩與后人一樣，有心性高貴的優秀精英，也有殘忍陰暗的奸惡之徒，更多的則是平凡庸碌的普通人。“80后”同樣如此。但是，生活在具體的時空之中，每個十年的獨特的社會文化，構成了每一代人共同的精神記憶。因此，“80后”犯罪現象的背后，有著整整一代人共同的精神陰影，陰影中孕育著巨大的危險，也埋藏著重生的力量，對于關懷“80后”成長的社會人士來說，這個問題當然值得進一步追問。

四名重犯過往所犯的罪行，以極端的方式體現出“80后”一代人的一些負面心理特征，譬如好沖動、情緒不穩定，極易受到外界影響等等。媒體輿論已經注意到這些問題，但是，當“激情犯罪”的字樣頻頻現于報端，我們是否應該追問，是否存在沒有種子的暴力，沒有來由的激情?“80后”的成長伴隨著改革年代的洗禮，這時候，成人社會正在為適應社會轉型而忙碌掙扎，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在車水馬龍中徘徊的孤獨身影;道德標準正在財富增長和傳統失落之間向下滑動，卻也少有人感應到他們空虛的心緒和迷惑的眼神。有時候，眼花繚亂的新異與變局對于無所適從的少年人同樣是種傷害。在虛浮、空洞、滯后的教育之下，成長失去了有效的引領和保護，轉型時代諸多價值之間的激烈沖撞，直接選擇少年人的頭腦和心靈作為其交戰的場所。少年的心永遠都是脆弱的，對強大的未知，對黑暗的欲望，對冷漠的人群，他們會感到強烈的恐懼。很多時候，所謂冷傲，所謂沉溺，所謂我行我素，都只是掩飾、是逃避，是自我保護。只不過，有的人能夠有智慧、機遇和心境去面對，漸漸學習領悟，試著承擔。而另一些人則沒那么幸運，他們所受的教育有限，自身的性格弱點更加強烈，在生命轉折的關鍵時刻，欠缺指點，也不懂傾聽。犯罪，以罪惡的方式結束了那種朦朧的恐慌。無知和放縱，讓少年熱血變成不折不扣的血腥。

在監獄中，這些情緒不穩定的年輕的重犯們對日復一日的囹圄生涯迅速失去耐心。他們太愛自由。但是他們又很難明白，在社會中，身體自由是有條件的，他們的罪行讓人們對他們失去了信任和安全感，因此他們必須接受這種身體限制。精神自由從來都是無條件的，心無涯，愛無界，這本可以無關乎逼仄壓抑的身體遭遇，但是，貧瘠的靈魂又怎能愿意，怎能相信，怎能敞開?在這個意義上，當下的監獄制度仍有太多未能盡如人意之處。這些年輕的囚犯，他們在監獄中無望而焦躁的精神處境是值得同情的，畢竟他們仍然是我們中間的一員，作為人類，我們都有內心中的天使與魔鬼，我們都有些時候幾乎難以把持自己，最重要的，我們都酷愛自由。那么，就必須承認，失去身體自由，已經是人類為其罪行付出的恰當的代價。除了將囚犯們與社會適當分隔，監獄實在不應該再成為囚犯們彼此感染惡習，加強深化恐懼仇恨，甚至彼此傷害的場所。甚至更進一步，需要在監獄里創造適合囚犯學習與思考的環境，需要有專業的志愿者，站在現代人文立場，傾聽他們的內心苦痛，接納他們的陰影，引領他們反省，安頓他們的靈魂。當身體不得不受困，靈魂卻有權利學習飛翔。

當四名囚犯逃出現代化的監獄，走上驚心動魄的逃亡之路，他們的身體暫時解除了束縛，而他們的靈魂卻一直未得到解脫。無論在犯罪的一刻，還是后來的服刑與逃獄，都改變不了他們靈魂困于荒野的可悲處境。沒有過精神自由的美妙體驗，也就沒有對于精神自由的基本想象力。這是一個人最可怕的，也是最無可逃遁的終極困境。“80后”，他們的行為模式，哪怕最積極和善良的那一部分，也都是在強化著他們親身經歷的這一段社會歷史所賦予他們的防衛機制。可是，不卸下心防，又怎能起飛?回到陰影本身，去面對它，理解它，這不僅僅是需要教囚犯做的事。■

編輯:盧勁杉lusiping1@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