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不會忘記

腦血栓痊愈后，60歲的婆婆便成了癡呆。起初她只是不認識我公公，堅決不允許與她相濡以沫了35個春秋的“陌生的男人”上她的床。

后來婆婆干脆跟我們玩起了失蹤，當我們費盡千辛萬苦找到她時，她卻不肯回家，吵著要尋找自己的家，原來她只記得童年的家，我們連哄帶騙才讓她安定下來。

接下來的事更讓我無法理喻，婆婆居然忘記了自己親手帶大的孫子，甚至固執地以為我兒子是搶她食物的野弦子，兒子想拿走她手上的碗，她卻憤怒地操起拐杖就打，邊打邊護著自己的飯碗說：走開!不許搶我的飯。弄得我虛驚一場。

幸虧失憶的婆婆還認識一個人，那個人就是我的老公，她唯一的孩子。黃昏時候，年邁的婆婆總會搬把大椅子坐在門口，東張西望，嘴里不停地念叨著：石頭怎么現在還不放學呀?石頭是老公的乳名。小時候，婆婆一直這幺叫他。

現在只要遠遠看見老公下班回來，婆婆就會興奮地迎上去，拉起他的手，嘮嘮叨叨地叮囑個沒完沒了：石頭回家啦!石頭今天有沒有聽老師的話呀!

后來只要婆婆鬧著要跑出去尋找家時，老公便成了我要挾婆婆唯一的籌碼。我就這樣嚇唬婆婆：再吵!石頭就不要你啦!一聽到這話，婆婆立刻乖巧得像個孩子般安靜了下來。那溫順模樣與剛才的霸道強悍判若兩人。

國慶期間。家里來了好多我大學時代的學友。那天我們決定到餐廳慶祝一番。我絞盡腦汁說服婆婆在家里吃飯，可婆婆固執得像個孩子，不肯聽話。沒辦法我們只好帶上她。

餐桌上，老公因為公司有急事中逢離開。正如我所料，飯桌上婆婆洋相百出，讓我尷尬得顏面盡失。每上一盤菜，婆婆就警覺地朝四面窺探，鬼鬼祟祟的，像個初出茅廬的小偷，直到確定周圍沒人注意她后，才在眾目睽睽之下神速地夾起一大筷子菜，從容不迫地放進自己的口袋里。這舉動必然招惹賓客大驚失色，但大家都假裝視而不見。唯獨婆婆面帶笑容，依然洋洋得意，還在為剛才神不知鬼不覺的神秘壯舉而沾沾自喜。

處理完事情的老公終于趕回來，他邊招呼客人多吃點，邊夾著盤里的剩菜。這時候，婆婆一下子跑到他身旁，朝他擠眉弄眼，老公莫名其妙，婆婆則著急地抓住他的手，硬把他拉到門口，大家都被搞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婆婆回頭警惕地張望我們一番，然后用瘦弱的身子擋住了眾人掃視過來的異樣目光，興奮地從口袋里掏出菜，往老公的手里不住地塞。邊塞邊說：石頭你吃呀!你吃呀!

老公呆呆地凝視著那一堆五顏六色、混成一團、因擠壓變得不成形的菜，好久才抬起愣愣的頭，望著婆婆笑嘻嘻的臉，他竟像孩子般哭了起來。

婆婆的靈魂在病魔的侵蝕下也許會慢慢地一點點地死去，而永遠不會死去的卻是一顆母親的心。

編輯 劉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