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情動，無關風月

那個誰來了。

他斜靠在床頭，手里的報紙翻得嘩啦啦響。他沒有抬頭，但眼睛的余光忍不住一跳一跳地看我的臉。

那個誰，是他的初戀。準確地說，是他的暗戀。十幾歲，情竇初開的年紀，還沒搞明白愛情是什么，就那么義無反顧地愛上了。自以為一生一世，非她莫屬，再也不會愛上別人。

初中畢業，她在家人的安排下，上了中專。他像風箏被她收了線，居然撕了重點高中的錄取通知書，毅然決然地要跟她去念衛校學護理。最后在家人拳打腳踢之下才勉強斷了那點志向。

志向斷了，愛她的心依然在繼續。所幸兩所學校離得近，高中三年，他如箭在弦，時間和心思都用在她身上。大街小巷地尋找她愛吃的滾滿瓜子仁的桂花糕，節衣縮食地送她那個年代風靡一時的復讀機，逃學踩著腳踏車載她看春天的花開聽冬日的雪落……借良辰美景，一次又一次地表白。雖然一次又一次地慘遭拒絕，但他愣是沒學會死心。對她，心甘情愿不計代價的付出，已成習慣。

待他跌跌撞撞上了大學，她已開始工作了。穿凈白的護士服，戴棱角細膩的護士帽，素眉細眼笑靨如花。這樣的美，很讓人過目不忘，想必她也很得意，特地拍下照留了影，恩賜般地寄給他。

這張照片后來被我從他常看的一本書中翻出，同時翻出的還有照片背后他如心情般零落的字；你是我的最愛，也是我的最痛，難以言說命運，是我永遠的悲哀。

那時候我們剛戀愛，他大四，我大三，他是我的初戀。像青春一樣逼人的，還有我的個性。把愛看得那么重，重得眼里容不得沙子。自認為自己純潔，要求對方也如此。所以這張寫著宇的照片，把我以為的想要的純潔完美的愛炸得粉身碎骨。于是吵架，哭泣，鬧分手。不舍得離開，又不甘心忍受愛情的瑕疵。

后來，我主動妥協了一步，做不了第一，也要做唯一。為了這個唯一，我霸道地命他擦掉照片后的字。在我淚眼的逼迫下，他拿起橡皮，默默地，木木地，一點一點地擦著。字跡一點點變淺，變淡，漸至消失。我又反悔了，覺得這個處罰力度不夠，覺得自己的心還很疼，覺得即使字擦去了，也沒能把他對她的愛擦去，于是變本加厲地哭鬧，命他當著我的面，親手把照片撕碎。他眼神涼薄地看了我一眼，見沒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突然落下大顆大顆的淚來，然后狼吼狗叫著發了瘋一樣三下五除二撕掉了那張照片。因為他的淚，因為他的不情不愿，好長一段時間，我都不肯原諒他。

再后來，我們畢業，結婚，生子，日子過得波瀾不驚，卻也滴水不漏。他的這段往事，像我白衣飄飄的青春，漸漸面目模糊，千瘡百孔。偶爾，也有她的消息輾轉傳來，不過是些生活的雞零狗碎，聽著早已是與己無關的風輕云淡。

于是，我笑笑，接過他跳過來的余光，說，來了啊，那你就好好招待吧。

他有些意外，他哪里知道，時光讓有些愛有了重量，像他對她的情動：也讓有些愛失去了重量，像我對他的苛刻。

何況，年少情動，本就無關風月。不過是成長的暗夜，花骨朵般的萌動，傾灑百媚，開花結果，那是后來再后來的事啊。花期未到，只得嗅一路芳香，然后微笑著繼續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