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嘉的舞臺

一

美嘉，穿著高跟鞋有160厘米，微胖，不討好的向日葵臉，眼睛很大，左面頰有一小片雀斑。是那種丟在人堆里找不出來的尋常面容。可就是這個丟在人堆里找不出來的美嘉，來自豫北農村、一身土氣的美嘉，卻每天都夢想能站在燈光璀璨的舞臺上唱歌。通俗點說，美嘉想當歌星。

那天，19歲的美嘉拿著一件新買的綴著亮片的衣服，站在擁擠的宿舍門后唯一一面鏡子前左照右照，用帶點河南口音的普通話說出這個愿望時，同屋正在吃飯的女孩子捧著飯盒笑作一團。小廣東麗雅邊笑邊用廣東話說，美嘉，來段“誰說女子不如男”咋樣?

我們都跟著起哄，唱啊唱啊……

美嘉轉回頭來，衣服依舊貼在身前，唱就唱。劉大哥講話理太偏，誰說女子不如男……

亮堂堂的嗓音，在小小的空間里回旋，她也不管我們是不是在逗她，認真地唱，直到把一個唱段唱完，然后一本正經地鞠躬，請評委亮分。

宿舍里舉起一小片勺子、叉子，全體給她打十分——不管怎樣，有著表演欲和歌星夢想的美嘉，給我們枯燥的生活帶來了一些樂趣。而她的愿望，沒有人會當真。歌星和打工妹之間的距離太遙遠，早早為生活奔波的我們，根本不會去測量這之間的距離。就像我，雖然也讀到了高中，但我知道幸運眷顧的總是少數人，我不是少數人中的一個。所以那年夏天，很平靜地告別了學校，跟著同鄉來到遙遠的廣州，做了一名流水線上的女工。現在只想這份工作能一直做下去，多一些收入，一部分寄回家供弟弟讀書，一部分留給自己做嫁妝，日后碰到一個喜歡的知冷知熱的人，過一個農村女子的尋常生活。不像美嘉，總覺得以后的人生一定會有很大改變，甚至會風光無限。

說到底，19歲的美嘉還是有些幼稚，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親40歲才有了她，雖然一樣生活在農村，但相比來說，她是幸福的。讀完中學就因為成績太差沒有繼續讀下去，閑在家里的幾年。卻是一直在吃喝玩樂，據她自己說，天天吃飽了就守在電視機前看唱歌，從中央臺到地方臺的各種歌手大賽、演唱會，央視的“星光大道”更是每期必看。也正是走在“星光大道”上從默默無聞到星光璀璨的那些人的經歷點燃了她要做歌星的夢想。只是那個夢想在中途很現實地轉了個彎，在她過完18歲生日的時候，母親說，你都十八了，總該幫家里干點什么，不想做農活就出去打工吧，掙多掙少的，能養活自己就行。

當時的美嘉，在家里閑了兩年多，也已經有些厭煩了，一心想出去，并且只想去北京，因為北京離“星光大道”近一些，可是最后卻南轅北轍地來到了廣州，因為同村的姐妹們大多在廣州，從沒有出過遠門的她，沒有一個人獨自去北京打拼的勇氣……

二

那些疲憊的夜晚，美嘉就這樣常常在我耳邊絮叨這些話，直到聽見我熟睡的呼吸才會住口。也只有揣著這樣夢想的她，才會在結束一天繁忙的工作后，依然不知疲憊，每天晚上雷打不動地跑去活動室看一會兒電視，回來后絮絮叨叨，而我，只想早早睡了。每每第二天早上醒來，會看到美嘉嘟著嘴抱怨我，你可真能睡。

我會拍拍她胖乎乎的向日葵臉打趣她，我是想早點在夢里當歌星啊。

美嘉的嘴巴就嘟得更高了。

在這個群體，美嘉沒有知音，只是因為我的鋪位和她的相鄰，無奈，被迫成了她夢想的傾聽者，而且不僅是傾聽。

周末，難得休息一天，一大早被美嘉吵醒，她又趴在我耳邊喊我，起來起來，陪我去逛街。

不去。我斷然拒絕，我要洗衣服。

她不罷休，去吧去吧，我請你吃米粉，最好吃的那家。

邊說邊拉我。

真是拿她沒辦法，忽然想起來要去郵局給家里寄點錢，于是送她順水人情，好吧。

三

跟著美嘉去了天馬服裝城，她頻頻被那些花哨新潮的衣服吸引，挑每一件，都不停地問我是否好看。我卻不得不打擊她，不適合你。

看我態度堅決，她雖依依不舍，最后還是放下。挑了整個上午，最后我只幫她選了件款式普通的襯衣和一條牛仔褲。

美嘉并不滿意，跟我爭來爭去，最后我著急了，不耐煩地說，隨你，以后別拉我出來了。

美嘉立刻氣短，乖乖聽了我的。然后，堅持請我吃了米粉。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有些過意不去，問她，干嗎讓我陪你?意見那么不一致。

她說，因為你是咱們這些人里念書最多的，我覺得你說的一定有道理。

竟然是這樣的原因，我心里真正開始有了歉意，讀書讀得多并不見得什么都懂，襯衣和牛仔褲不過是我個人愛穿的，覺得適合自己一些，我只是用個人的喜好在左右她。美嘉卻很認真，問我，你說為什么有些衣服別人穿了好看我穿了不好看呢?

我想了想，是氣質吧，各人氣質不一樣。

美嘉有點頹喪，其實我也覺得自己土，但是不知道怎么改變。她看向車窗外面，你看她們，穿什么都覺得好看。美嘉自語，我得好好學做一個城里人，要有氣質。這樣上舞臺唱歌才會好看。

我不置可否，讀過的書里告訴我，有些東西，是學不來的。

四

沒想美嘉認了真，竟然去報了一個禮儀培訓班，回來喜滋滋地告訴我，老師說了，要培養好的氣質，先要從最基本的說話走路練起。然后她挺直并不高挑的身體，微微仰起下巴做了一個表情。

我笑起來。

而美嘉的這個舉動，被大家稱為神經病。

美嘉卻不管不顧，真的就按時去參加什么禮儀培訓了。于是每天晚上，我又開始聽到新的話題，聽她告訴我應該用什么樣的姿勢走路、端坐，用多少分貝的聲音說話，怎樣的語速……然后她開始照著練習，甚至工作的時候，也保持著直立的坐姿并微微仰著下巴。這樣的直接結果是導致了美嘉手上的動作放慢，工作量降低，收入也因此減少。

美嘉無怨無悔，工資一拿到手，立刻交到了新的培訓班學習化妝。

那天交完錢，她跟我借錢做生活費的時候，我終于忍不住說她，你不覺得你有點盲目?不是誰都能當歌星的。

美嘉卻反問我，小玉姐，難道你真的就沒有過夢想嗎?

我愣了一下，似乎想起點什么，卻又很快說，夢想是夢想，現實是現實。

電視上不是說嗎?一切皆有可能!她說，反正我就是覺得我不會老做一個做玩具的女工，不然我跑廣州來干嗎?我們老家鎮上也能做啊?她把我手里的錢拿過去，下個月還你。

我搖頭，天真的美嘉。

五

美嘉繼續折騰著，毫不心疼辛苦賺來的錢這樣“浪費”掉，反倒總是興致勃勃地問我，小玉姐，你看我現在氣質改變沒?

有時候，我會認真地打量她。沒有長高，依然微胖，還是不討好的向日葵臉，面頰的那一小片雀斑被粉底蓋住了，刷了睫毛膏后的眼睛多了點神采，普通話越發標準了……可是，還是那個丟在人堆里找不到的女孩。

只是不想再打擊她，于是附和地點點頭，嗯，還行。

美嘉就充滿信心地笑。

就在美嘉決定報一個瑜伽班練習形體并減肥的時候，突如其來的金融危機襲來，嚴重影響到了我們做工的這家出口玩具的工廠。幾天后，廠里做出了部分車間停產的決定，這個決定意味著我、美嘉，還有很多女工都要失去這份工作了。

2008年的冬天，廣州依然潮濕溫暖，我并沒有趕上傳說中的春運高峰。提前一個多月早早回到家鄉。大家都走了，只有美嘉，還要堅持停留幾天。因為交過錢的某個培訓班的課，還有半個月才結束。她要堅持學完。

她的夢想和我的現實太遙遠，除了保重，我沒有什么能再對她說。

六

然后到了2009年，過了正月，我不想閑著，去鎮上的一家小食品廠干了一段時間，恰巧有以前的同事聯系我去廣州，有家工廠在招工人。

就這樣，4月底，我又去了廣州。

新的工廠在城郊，待遇要低一些，我又有什么資格挑剔?有事做已經很滿足。

2009年的春天顯得特別長，休息的周末，我去郵寄給家里買的東西，順便和同事逛逛街。

逛到天河商場附近的步行街，有某個手機的品牌在搞促銷，搭起了一個鋪著紅地毯的臺子，身著亮麗服飾的女孩正拿著麥克風唱那首好聽的《月亮之上》。

女孩有亮堂堂的嗓音，穿著跟很高的靴子，顯得高而苗條。原本很大很亮的眼睛襯著長長的濃密的假睫毛很有舞臺效果。妝不太濃，色彩有著恰到好處的時尚效果，依然是不討好的向日葵臉，卻不再是曾經默默無聞的氣質。

我以為不是美嘉，可的確是美嘉。盡管抬手投足，帶著人為塑造的痕跡，像電視中看到的那些沒有名氣的小歌手。可是聲音是她的，知足而幸福的表情是她的。微微上仰的下巴透出的隱約的驕傲是她的。

我看著她，這個舞臺沒有璀璨星光，也許她永遠不會走到真正的舞臺，可是我不能否認，她真的看到了夢想的模樣。

想起那天她問我，小玉姐，你就真的沒有過夢想嗎?哪個年輕女子沒有過夢想呢?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夢想長大了去開一家服裝店，出售自己制作的最美麗的衣衫。夢想的放棄卻是如此輕易，只是被現實輕輕一碰。只有美嘉，在同樣的現實面前依然堅詩著夢想，倔強地努力前行。

美嘉了不起!站在5月的廣州街頭，我為她熱烈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