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妝接到一則突兀的短信,下周我來深圳,想見你,盛鄉。曾經,她以為他是永不再相見的那個人。
盛鄉,這個名字所具有的力量即便在五年后提起,還是讓秦妝倉皇失措。
對桌的男同事抽取一份文檔,不小心碰翻王老吉,涼涼的液體灑在秦妝衣袖上,竟灼熱地疼,她這是怎么了,如此脆弱敏感。
男同事拿紙巾幫秦妝擦拭,她接過紙巾自己擦拭,對他的道歉置若罔聞。她心下恍惚,五年未見一直穿慣白襯衫喝毛尖的盛鄉會不會也穿這種韓版T恤?喝很時尚的王老吉?
當年,秦妝還是個縮在課堂角落把自己放逐到一本本轟轟烈烈愛情小說里的寂寞女生。大三的一個早上。匆匆走進教室的是個貌似比他們還緊張局促的年輕男老師,他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盛鄉,替告病假的老師代課的。離下課還有十分鐘,盛鄉的中國古代文學授課內容已近尾聲,臨時起意,他選了首自己最喜歡的《江城子》作賞析。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盛鄉朗誦到此,學生們竊竊私語。下課后他走出教室復又折轉回來拿落下的講義,黑板上盛鄉兩字的旁邊赫然添了兩個字,秦妝。他這才明白剛才的竊竊私語是因為這闋詞里正好嵌進這兩個名字里的各一個字,而她早已悄悄躲了出去。
盛鄉第二次上課刻意點了名冊,點到秦妝,她如一株雨后新荷起立,他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周遭的學生便如背景般暗淡隱去,那一堂課,以及以后的很多堂課,他都只為了她而講。
朝著同一個方向跳動的心越走越近,秦妝或盛鄉的身影只要出現一個,過不多時必然成雙。三月,秦妝約盛鄉去校區北角的桃樹林賞花,一直等到月上樹梢,才等來剛剛散會的盛鄉。這個會議正是討論實習老師的去留。月色下的秦妝楚楚動人,帶著喜悅和歉意的盛鄉情不自禁地吻了過去。幾束刺目的手電筒光如霹靂般在兩人頭上亮起,保衛科巡查。
桃色事件來得很不是時候,正卡在盛鄉去留的緊要處。第二天,盛鄉的未婚妻來了,她運用自己的家庭背景和下個月舉行婚禮的行動為他抹去這不光彩的一筆留校任教,而秦妝,在家人聯系下以實習的名義草草去了深圳。這一別,就是五年。
不思量,自難忘。這是五年里秦妝的情感寫照。
縱然隔著站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仔細化了妝容的秦妝和刻意洗了把臉的盛鄉還是準確無誤地找到了對方,誰都沒變,或者的確變了,但各自都在心里悄悄用時光的筆觸為對方的肖像增色潤墨。
盛鄉悶悶地問,你還好吧?他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理清一件事,這個學術會他可來可不來,他卻給自己找了很多個必須要來的理由,這理由。是給別人的,更是給自己的。秦妝點點頭,還好。多像電視劇對白,空洞而疏遠,可是,不然又能怎樣。
盛鄉還記得當年剛到深圳給他打電話的秦妝,電話里那個小人兒委屈地傾訴,這里樓高車多,滿街的廣東話都把她急壞了,她想學校,想繼續上他的課,接著是斷斷續續的嗚咽。盛鄉攥著電話恨不得拋了一切飛奔到她身邊,可他連這都做不到,嬌生慣養的妻懷孕了,妊娠反應很厲害,吐得臉都青了。他欠兩個女人的,他在心里認定,他給了妻在意的名分,就把秦妝藏在心里,因為藏了人,才會對妻好。
秦妝給盛鄉訂的酒店離她單位很近,盛鄉放下行李對秦妝說,咱們一起吃個飯,帶上你未婚夫。
當盛鄉在電話里跟秦妝說自己做了爸爸時,秦妝聽到自己的心如嚴冬的玻璃,“咔”的一下裂了一條縫。她虛弱地向他道喜,說自己也有了體貼男友。
這樣心照不宣的電話聯絡中,秦妝口中的男友一次次血肉豐滿,男友喜歡運動,一看她寫的纏綿文字就打嗑唾;男友粗枝大葉但以她為中心,她不想結婚他就說那先訂婚吧……
秦妝躲在虛擬男友的后面與盛鄉保持一絲聯絡,不遠不近。
該來的,躲也躲不掉。秦妝仔細暈染了桃色腮紅后拖著某個男子的手,笑盈盈地來到盛鄉面前,盛老師,這就是我未婚夫。
一頓豐盛宴席,未婚夫跟盛鄉把酒言歡的同時。還沒忘了體貼周到地給秦妝夾菜,替她整理衣襟上的流蘇。第一個醉倒的竟然是盛鄉,秦妝從錢包里掏出錢囑咐未婚夫去買單。自己扶著盛鄉去搭電梯。
關上客房房門時,秦妝感覺自己手背上一涼,驚恐地一望,盛鄉的淚潸然流下,他清醒地說,我不得不醉,我不想繼續看你跟那個臨時演員演蹩腳的談情說愛戲,愛情才是女人臉上最美的妝容,你臉上只有無盡的哀愁。秦妝如同卸了妝的演員很沒風度地沖他嚷,不然你要我怎么辦?言語已經蒼白,他悲愴地用盡全力把她裹進懷里,嵌進自己身體里,再不分開。
這一幕應該是多年前就發生的,可是,老天就這么本末倒置將它移到今夜,這個她和他都沒有絲毫準備的夜。
一切都順理成章,一切又都不可思議。原本她(他)只是打算見見他(她),見一面知道他(她)過得還好就離開,可愛情在他們放棄了任何希望后突然給了這么大的恩賜,怎不叫人感激涕零。她摟在他背上的手稍稍用力,他就跟她一起墜入愛情的巨大漩渦之中。
黎明的光線透過厚重窗簾射進來,秦妝醒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手從盛鄉的掌中抽離,卻被他牢牢捉住,這一輩子,你都休想逃。她粲然,不逃,趕都趕不走我。
說這話時,兩人都虔誠地以為來到了幸福門口。
如是這般,盛鄉來深圳漸漸頻繁。
秦妝也想,盛鄉這樣待她,與夫妻何異?只要他人和心都在我身邊,那一紙婚書不要也罷。
是初秋吧,秦妝生出重新裝修房子的念頭,要換張雙人床,這張床太小了:再添個衣櫥,盛鄉的衣物越來越多沒地方放了。歸置下來才發現,她最想要的是張掛在床頭的婚紗照,也不枉愛了這一場。
跟盛鄉提拍婚紗照時,秦妝心里已經做好被拒絕的準備,他是過來人,哪還有興致?他竟一口答應,他寵她,寵得泛濫。
照相館里顧客不少,做發型、化妝、試婚紗,盛鄉都好脾氣地陪著她,一點也沒不耐煩。
鎂光燈下,兩人按照攝影師的要求擺出種種夸張造型,排隊和觀望的人們都投來羨慕的目光。一個六七歲小女孩的清脆童聲吸引了秦妝。長大我也要做個最漂亮的新娘子,像這個阿姨一樣幸福。她身旁的小男孩搖頭,不對不對,他們是拍攝婚紗照的模特,根本就不是夫妻。小女孩撇撇嘴,騙人!你別總以為自己是名偵探柯南。小男孩摸著下巴繼續偵查,前面幾對拍婚紗照的夫妻都是男的老大不情愿、皺著眉頭敷衍了事,女的不依不饒連嗔帶怨,而他們從頭到尾都甜蜜蜜、客客氣氣的很像拍電視劇,差別太大。
孩子的話,當不得真。盛鄉安慰秦妝。秦妝收回散亂的眼神,卻收不回亂成一團麻的心思。
到了家,秦妝耍賴讓盛鄉給自己卸妝,她不經意地說,剛才你在衛生間時我接了你的手機,好像你妻子生病了。他手一抖,卸妝棉滑進她眼角,她嗔怪道,你真笨!他唯唯諾諾,下次一定小心。為什么夫妻間敢風生水起地吵鬧,因為他們結下的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情分。而他們之間的情分,脆弱得經不起一絲風吹雨打。
子夜,秦妝聽到盛鄉壓低聲音在陽臺打電話,擔憂地問妻子的病。
縱是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秦妝有種溺水般的恐懼。
再相處時,秦妝便有了絲絲縷縷的走神。盛鄉不由得加快了與婚姻決絕的步伐。
當桃花再次盛開時,盛鄉來了深圳,進門拉著秦妝擺明心意,我現在就起草離婚協議書,她母親身體很不好,我得選擇一種溫和的方式讓老人家別太難過。秦妝展顏一笑,哦,我等你。盛鄉接著說,那邊的房子留給她吧,畢竟咱們是要在這里生活的。她一個單身女人太不容易,她又是順風順水慣了的人。秦妝艱難地再笑,我聽你的。盛鄉試探著陳述,孩子剛生下來早產,一歲多又患氣管炎,我欠孩子太多……秦妝掙扎著翹起嘴角說,孩子的事也隨你安排。
整個晚上,盛鄉都煞費苦心地趴在桌子上寫著,撕了,再寫,他臉上休戚相關的神情不像是跟一個情分盡了的女人分手,更像是自己要短期出行而做周詳安排。秦妝瞟上一眼,盛鄉在每一欄都做了殷殷叮囑,還意猶未盡。
秦妝豁然透徹,盛鄉之所以有追逐愛情風景的能力,是因為他的妻常伴左右,而今他割舍的不是婚姻,而是他們在同進共退的生活中積累沉淀下的愛,放下哪一部分都揪心扯肺地疼,無法痊愈。
那一晚,秦妝反復吟著,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一遍遍精雕細琢地上妝、卸妝。問盛鄉,我美嗎?你要記住我最美的樣子。
秦妝沒有去送盛鄉上火車,她在火車起程兩小時后看了看表,這正是午飯時間,他會打開她精心準備的餐盒,里面有張字條,盛鄉,我一直以為帶著愛情離開就會有再次相聚的時候,原來,拿得起放不下的才是最深的愛,比如你對她的依依不舍和殷殷叮囑,比如她對你的隱忍等待和不離不棄。我好后悔,五年前的桃花林下我放開了你,這一放就再沒有拿回愛情的權利。就此別過,我們永不說再見。 關機,把手機卡扔掉。秦妝對自己說,如果下一次碰上跟她說愛情是女人最美麗妝容的男子,她無論如何都要學會拿得起放不下,這才是最真最深無從更改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