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你把淚水當做愛

有時候，我們和一個人在一起，并不是因為多愛他。而是，在他的身上，我們總能看到曾經(jīng)的自己。歲月沖刷掉的年輕與美好，我們以為真的就這么丟了，卻未曾想到，他竟能一點點地幫你尋回。

易子軒，就是為蘇米重拾歲月的那個人。

相識在初秋。夏的晴朗仿佛還在，天卻涼了。

蘇米忍著頭疼，漫不經(jīng)心地翻看簡歷應聘者很多，卻無一讓她滿意。下一個。蘇米喊了一聲，嗓子火燒火燎地難受。

進來的是兩個人。男孩干凈斯文，白襯衣黑褲子，領(lǐng)帶是紅色的，有點像紅領(lǐng)巾。蘇米就笑了。女孩倒穿得隨意，沒有一點拘束和緊張。蘇米想，她肯定是陪她男朋友來的。目光自然地就落在男孩的身上，簡歷帶了嗎?

帶了帶了。男孩說著，推了女孩一把，又遞了個眼神，女孩這才勉強地笑了一下。蘇米頓時明白，來應聘的是女孩。而且極不情愿，他生怕她又錯過就業(yè)的機會，不僅陪著她來，陪著她笑，還一點不老練地替她討好有可能成為她上司的蘇米。

這樣的疼愛，蘇米不是沒有經(jīng)歷過。只是，太遙遠了。

女孩聊了幾句就走了，他慌忙地跟過去，走到門口還不忘回頭沖蘇米笑一下。蘇米也笑，記得換條領(lǐng)帶哦。

中午，感冒越發(fā)嚴重，飯也不想吃，蘇來昏昏沉沉地趴在文件堆里。隱約就要睡去，聽見有人敲門，聲音很輕，仿佛帶著羞澀和膽怯。請進。蘇米揉了揉疼得像要炸開的太陽穴，提高聲音又說了一遍，請進。

是陪著女友來面試的“紅領(lǐng)巾”。雙手背在身后，寬闊光潔的額上泛著細細的汗珠。有事?蘇米問。

蛆姐。他開了口，用這樣親切的稱呼喚她。蘇米一愣，而后，有小小的溫暖像水墨畫那樣，在她的心里靜靜渲染。在公司，從來沒有哪個人這么叫過她。

我看你感冒，所以……話講到一半，他便將身后的一袋子藥遞到她面前。縱橫職場這些年，蘇米怎能不知，一些表面的關(guān)心，其實只是帶著某種目的的獻殷勤。他也是來獻殷勤的，為了女友的工作。只是，他太嫩，那種帶著青澀的小小陰謀，可愛得一眼就能看穿，這讓蘇米沒辦法討厭他。至少，在這陰謀背后，有一顆細膩的心。

吃飯了嗎?他接著問。蘇米說沒有，他就飛奔著下樓，提上來一頓午餐，豐盛、清淡。蘇米不餓，但她心甘情愿地吃了這頓鴻門宴。

易于軒，她記住了他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幾遍，怪好聽的。

蘇米吃著他買的藥，康復了。一周后的早晨，蘇米按照簡歷上的電話打過去，她不是被那頓飯那包藥給收買了，而是，女孩的確符合職位要求。關(guān)鍵在于，她愿不愿意來。

接電話的卻是易子軒。他說她老是把手機開著振動睡懶覺，錯過很多機會，所以他留了他的電話。蘇米問，她什么時候可以來上班?

稍等。他說，聲音是喜悅的。話筒一直貼在耳邊，蘇米聽見他的腳步聲，以及輕輕的細語。蘇米甚至可以想象，他輕快地走到床邊，在晨光中將女孩吻醒，咬著她的耳朵告訴她好消息。

我不去。這是女孩的聲音，響亮且任性。蘇米確定他們要吵架了，想掛電話卻又覺得不妥。接著，她數(shù)落他的種種不是，易子軒一直沒講話，過了一會兒，女孩不吵了。他說，行，你不去我去。

后來，蘇米怎么也想不清楚，當初她為什么會同意易子軒來上班。他問她，姐姐，你說我系什么顏色的領(lǐng)帶好?蘇米就說，我送你一條吧。

第二天，易子軒就系著蘇米送他的領(lǐng)帶上班了。他還是叫她姐姐，人多的時候，蘇米會有點尷尬。但心里是喜歡的。她好像不忍辜負這個稱呼，有意無意地照顧著他。她對他的好，清淺，細微，看似是上司對下屬的關(guān)心，然而，只有蘇米自己知道，那種關(guān)心有別于公司里的任何人。

當她開始在乎易子軒的年齡時，蘇米意識到，他們之間有故事要發(fā)生。她還記得上一回故事發(fā)生時，那個眼角有細紋的男人，深深地望著她說，蘇米，你真年輕。

是的，易子軒真年輕，笑起來的時候，眼角都不見細微的紋路，就像曾經(jīng)的自己。

28歲的蘇米，已學會控制感情。與薛之謙的往事糾葛，在時隔兩年后，蘇米把它看做是一場瓊瑤劇，她終于從悲劇中抽身而出，又怎能輕易地成為雷同故事的女主角?

然而，感情的事向來不是一人能拿捏得了的。年末聚會，酒杯一盞盞地遞過來，蘇米有些招架不住了。桌子底下，易子軒握住了她的手，我來。他不能喝酒，至少，蘇米從來沒見過他喝酒。一起吃飯時，她問要不要喝點什么，他總是要飲料。

那天，易子軒替她擋酒，那架勢有點不顧生死的感覺，喝到最后，蘇米都怕了，拍著桌子吼了聲，別讓他喝了，你們這不是要灌死人嗎?

接下來，酒桌上的氣氛有點變，大家很快散場。易子軒趴在桌子上，蘇米問他能不能走，他說能，卻怎么也起不來。蘇米就一直陪著他，具體在凌亂的飯桌前待了多久，蘇米不記得了。總之最后，易子軒能站起來了，一邊走一邊晃。

蘇米問他，你行嗎?他不說話。蘇米又問，你家住哪兒?我送你回去。他還是不說話。蘇米就只能把他帶回自己家。

給他放洗澡水的時候，蘇米的腦子里就有了邪惡的念頭，孤男寡女的深夜，這也算正常。蘇米想了想，她能夠做的，只是不主動。至于易子軒主動了，她真的不確定她是否可以堅定地拒絕。

故事發(fā)生之前，蘇米就給自己留好了退路，就當是一場酒醉后的男歡女愛吧。這與幾年前不同，年輕的時候，是不會想到后路的，只會悶著頭義無反顧地去愛。

姐姐。一路沉默的易子軒忽然講話，蘇米一驚，手中的花灑噴在她身上，衣服全濕了，蘇米不敢回頭，怕他看到她的不雅。身后，易子軒的聲音小而清晰，姐姐。我喜歡你。

他有女友，蘇米是知道的，但她就是沒有力量拒絕這份喜歡。你醉了。蘇米說這話時，已然底氣不足。但是，“醉了”可以成為他們之間最好的借口。因為醉了，蘇米可以不承認與他的關(guān)系，從容地全身而退。因為醉了，酒醒后就可以當做什么都沒發(fā)生。甚至，因為醉了，連愛都可以一帶而過。

易子軒給了她年輕的美好，因為年齡的關(guān)系，蘇米開始有一點點的羞恥，很快，她就顛覆在馳騁的快樂里。蘇米終于明白，薛之謙為什么總說離不開她，她以為那是足夠的愛，其實不然，年輕的力量同樣讓人無法自拔。

次日早晨，蘇米上班時，易子軒還在睡覺。蘇米沒有叫醒他，整整一天，他都沒來公司。下班后，蘇米匆忙回家，他已經(jīng)不在了。

她和薛之謙依然有聯(lián)系。可以云淡風輕地面對曾經(jīng)深愛的男人，蘇米是真的把往事放下了。如今，她只覺得這個男人很溫暖，她可以對他講任何事情，包括愛情。

她和易子軒之間的事，蘇米并不是用戀愛的口吻講的。薛之謙明察秋毫，帶出來讓我看看，過了我這關(guān)，你就放心地嫁給他吧。

嫁給易子軒，是蘇米想都沒想過的事，她甚至沒勇氣把他帶到薛之謙面前。蘇米講了那個醉酒的夜，講了易子軒的女友，就是只字未提他的年齡。說到底，她是不敢承認她和易子軒之間的關(guān)系，就像當年薛之謙不敢承認他們的關(guān)系。

一個是因為年齡，一個是因為家庭。殊途同歸的結(jié)果，讓蘇米有些愕然，成長往往讓一個人變得膽怯，年輕時，她可以那么大膽地和男友分手，去愛上有家的男人，而今，她卻在5年的距離中擱淺。

薛之謙已到不惑之年，蘇米從未覺得男人可以老得這么快，他額上的紋路更深刻了，穿著也邋遇了些。蘇米對他不再喜歡，并且質(zhì)疑自己當年怎么可以愛得那么瘋。那么癡。易子軒仿佛是她的昨天。薛之謙就像她的明天，蘇米就想，到底哪個男人才是我的今天呢?

易子軒發(fā)來短信，他說他對她是真的。

蘇米盯著手機愣愣的，她相信他是真的，就像她曾經(jīng)那么真地去愛薛之謙一樣。但是，真的愛情未必就能修成正果，蘇米28歲了，她開始想塵埃落定的結(jié)局，她不想陪著一個小男人去瘋狂。

薛之謙說，給他打個電話吧，把事情講清楚。

是要講清楚，蘇米選擇的是面談，在她的辦公室里。她故意在公司里談私事，是想讓易子軒明白，她要對那一晚的事情“秉公處理”了。

對不起。蘇米說，我比你大，我不該那樣的。你這么年輕，也有女朋友，有些意外發(fā)生了，就讓它過去吧，好嗎?

易子軒的眼圈忽地就紅了，我已經(jīng)和她分手，姐姐，為了你，我和她分手了，現(xiàn)在你和我說這是意外?你讓我怎么辦?

多么雷同的一幕，蘇米的心頓時裂開了一道口子，她也曾這樣質(zhì)問過薛之謙，委屈的，無辜的。薛之謙有家，他過夠了塵埃落定的日子，所以伸手接住了她。但蘇米不行。她在這個小男人身上看不到自己的未來。她看到的只是，某一天他厭倦了，帶著一個比她年輕的女孩出現(xiàn)在她面前，說他們才是合適的一對。

哪有戀愛不吵架的?蘇米笑了笑，好好哄哄她就沒事了，乖。

易子軒問，如果我和她和好了，你會發(fā)自內(nèi)心地高興，為我們祝福嗎?

蘇米沉默了，明知她和易子軒沒有結(jié)果，卻依然不想他和別的女人相愛。以前，她和薛之謙吵架。蘇米質(zhì)問他，你又不能給我一個家，憑什么要干涉我的感情?

憑什么?就憑我愛你啊。她還記得薛之謙心疼又無奈的樣子，蘇米切身體會到這種難以言說的心情，終究是理解了薛之謙的自私。

于易子軒，她是愛的，她愛他的年輕，愛他的真，就像愛曾經(jīng)的自己，愛那些早已被歲月消磨的時光。

易字軒愛得專心而努力，蘇米全然看在眼里，但她依然沒能承認他們的關(guān)系，蘇米不主動，也不拒絕。畢竟，被一個男人愛著的感覺那么好，他只是小了點。

蘇米在等，男人的耐性向來比女人差，她自認耐力十足，也只不過等了忍了薛之謙4年而已。她倒要看看易子軒在這份一廂情愿的愛情里能堅持多久。自從易子軒和女友分手后，他的手機就從來沒消停過，短信一條連著一條，他把手機丟給蘇米，以此證明他真的心懷坦蕩。

蘇米翻著那些短信笑了。女孩歇斯底里地質(zhì)問，你是不是移情別戀了?又說，分手也要把事情說清楚啊，我不能就這么死得不明不白。

有意思嗎?蘇米問。她有些搞不懂了，是不是男人都這樣，只顧眼前不顧身后。一段感情還沒完全了結(jié)，就可以看似深情地開始另一段。

那你要我怎么樣?你不讓我說我們的事，你又不肯和我一起去見她。易子軒好像學成了乾坤大挪移，兩三句話就把責任推給了蘇米。蘇米說，回去啊，繼續(xù)和她在一起。晚了，她就成為別人的新娘了。

她知道易子軒不會再回頭，這么說只為了讓自己心安，不是沒勸過他，只是他不聽。這是蘇米的小小圈套，易子軒顯然太嫩，歲月沒有給他自我保護的能力。易子軒換了手機搬了家，徹底告別舊感情。這樣的決絕蘇米也曾有過，當時她覺得自己很勇敢，回頭再看，就是傻。

一點不感動是假的，畢竟，他是在竭盡所能地愛她。蘇米給他找了房子交了房租，一切安頓妥當。蘇米只是覺得自己該這么做，她不能看著一個無辜的男孩為了她，把生活弄得顛沛流離。

易子軒說，我們就不能住在一起嗎?

蘇米答，不能。

為什么呢?他不甘心。

蘇米想說，因為我們什么都不是。但她不忍心這么說，她抱了抱易子軒，答應我，將來我戀愛了。結(jié)婚了，你要祝福姐姐，知道嗎?

易子軒“嗯”了一聲。你也要答應我，在你戀愛結(jié)婚之前，你要和我在一起。

蘇米答應了，她是愿意和他在一起的。一份不必背負責任，不會成為負累的愛，有誰會舍得拒絕呢?薛之謙拒絕不了，蘇米亦如是。

28歲的尾巴尖上，易子軒小心地替她拔掉一根白頭發(fā)之后，蘇米有點慌了。她的腦袋里嗡地躥出三個字。老女人。

開始，易子軒的年輕讓她心生喜歡，短短一年而已，他的年輕就越發(fā)地讓蘇米不安。連續(xù)兩周，蘇米瘋狂地相親，是易子軒讓她淪為一個結(jié)婚狂，再不成家，蘇米就覺得無顏面對他的年輕。

很快，蘇米有了男友，是那種她說不出喜歡說不出愛。但卻可以和他挽著手出門的男人。剛認識兩天，蘇米還有點記不牢他的名字，他就想要她，但蘇米沒有讓他得逞。男人以為蘇米是矜持，對她的好感就更多了一點。只有蘇米知道，她是為易子軒守住身體的，這仿佛是她能為他做的唯一一件與愛情有關(guān)的事。

易子軒問她，我未來的姐夫什么樣?

蘇米說不出來。易子軒又問。你們倆在一塊兒都聊些什么呀?不會是查戶口似的報家底吧?蘇米笑了笑，好像真就是這樣。

那么，他能給你幸福嗎?

蘇米被他問得心慌，敷衍地點了下頭。易于軒卻當真了，他舒了口氣，那我就放心了。

那一刻，蘇米心疼得想哭。她不知道易子軒是單純還是傻，她說什么他都信，越是這樣，蘇米就越不敢毫無保留地對他好。她生怕將易子軒變成當年的自己，在愛得最深的時候分手，太殘忍了。

易子軒在家里一點點地收拾完她的東西，拖鞋，內(nèi)衣，毛巾，牙刷。蘇米從未想到，她留在他這里的痕跡這么多，多得有一半的生活。現(xiàn)在，她接過這些瑣碎，離開易子軒。要去完成另一半的生活。

姐姐。他叫她，蘇米飛快地回頭，仿佛等這一聲呼喚等了很久。她看見他眼里的潮濕，狠狠心，終究是沒有給他一個擁抱。

蘇米牽動嘴角，努力做出微笑的樣子，她比他大，她覺得她有責任給這份感情一個完好的收場。

姐姐。長長的走廊，易子軒一步步地走過來，以后，我還可以這么叫你嗎?

可以啊。這次，蘇米抱住了他，因為，她不想讓他看到她滑落的淚水，她怕他把淚水當做愛。

盡管，那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