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衣之戀

新年，遠在深圳的女友葉子寄來禮物，打開來，竟然是三件華美的晚禮服。

一件大紅色，緄耀眼的金邊，織錦緞面料，胸前有絲線穿插做的點綴，雍容華貴；

一件翠綠，是初夏時湖面荷葉的青蔥色澤，低低的領口處綴了一圈紗的飾花，花是嬌嫩的鵝黃色，襯著這份綠，如夢里水鄉般秀美；

另一件，自然是白，純凈的白，面料是近乎絲綢的柔軟順滑，款式簡單，只在領口處有刺繡的粉紅色小花。

三件禮服，一式拖地的長度，一式的小收腰，一式的大開領，鋪展開來，滿眼驚艷。

看著它們，我呆在那里。

這些年，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為自己去買一件這樣的華衣，它們似乎是我生活之外的華美。只因，我是個常年穿牛仔褲、平底鞋，剪短發、不化妝的女子。這樣的華麗，和我的生活相去甚遠。甚至想過，即使結婚，選套中式的禮服也可應對了。

葉子和我相識多年，自然了解我，不知為何會忽然寄了這樣的禮物過來。

打了電話問她。她回我，就因為太了解你，因為知道恐怕這一生，你都不會用這種方式寵愛自己?？墒乔啻壕湍敲炊虝?，很快就過去了，我怕很多年后你會后悔，后悔在你最青春美麗的時候，不曾有過幾件華衣。女人，總要有幾件不實際的衣服，哪怕只穿給你愛的男子，哪怕只在睡不著的夜晚，穿著它獨自跳舞……女友說，我只是心疼你，想寵寵你。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華衣，比所有女孩都愛……

葉子的聲音，在深冬的夜晚自遙遠的南方傳來，靜靜地，柔柔地，撥動我心底的某一處，有點酸澀，有點感動，有點潮濕。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讓自己變成了這樣粗糙的女子，一個人獨自在外打拼，穿著硬硬的盔甲，心思日漸冷漠，將年少時柔軟的愿望一點點收藏，一直藏到自己看不見的地方，直至忘記多年前的那個小姑娘，對華衣有著那樣熱烈的渴望。曾在夜晚偷偷將母親的緞子被面取出來，披在身上，踮起腳尖，慢慢張開手臂旋轉，想象自己多年以后可以變成日日穿著華衣的仙女，衣袂飄飄……

生活步步進逼，曾經輕盈的夢想和心思步步后退：先是口紅，再是高跟鞋，之后是長發，再之后，便是艷麗色彩的衣衫。終于變成了現在的自己，堅忍如斯，再艱難的處境中也可以存活下去?？傆X得穿著華衣的女子經不起風吹雨打，而穿著牛仔褲便可坐在街邊抽煙，或者奔走到疲憊，然后甩甩短發，一切都會過去。

就這樣拋棄了華衣，拋棄了關于華衣的夢想，拋棄了那個曾經柔軟的自己。

可是，女友不愿意我這樣活到終老，所以招呼都不打一個，便固執地寄了這樣三件華衣，附上短短告白，固執地要為我找回我執意放棄的那個自己——一個愛哭、嬌氣、有點任性和壞脾氣、偶爾耍賴撒個小謊、心思細膩的小女人。

她不要我堅強。就像曾經愛過我的男子說，我會把你愛得好好的，風吹不著，雨淋不到。

那時在他眼里，我又何嘗不是一個脆弱嬌氣的女子？只是時過境遷，愛我的人最終還是放了手，由我在世間風雨中跌跌撞撞，獨自前行。可是我心里已然知曉，知曉愛我的人，他們不要我堅強。

那天晚上，在深冬的夜晚，我將空調的溫度調至最高，然后，將那幾件禮服一件件試穿。穿在身上，像小時候，踮起腳尖，張開手臂輕輕旋轉。

窗外，無風，有大朵雪花寂靜飄落。

葉子，謝謝你，贈我華衣，贈我寵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