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把她擋在親情之外

1

第一次隨阿東回家，她留給我的印象很好。她衣著得體，手腳麻利，不停地從廚房里端出一道道鮮美的菜，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坐下來，還不停地給我夾菜，這讓我受寵若驚的同時，也有一種想融入這個家庭的沖動。可是接下來，我就領教了她的不近情理和刻薄小氣。

我和阿東訂婚后，他家拿了禮錢，可不久她就讓阿東旁敲側擊地問我，你們家不買點什么家具嗎?意思是讓我把禮錢拿回來買家具。

結婚提上日程后，她給阿東2000塊錢，讓我們去拍結婚照。老公選了一套中低檔的，1680元。誰知回來后她嫌貴，當著我的面讓阿東打電話給影樓，讓他們便宜點，這是他們的獨生子結婚啊，一輩子只有一次，1680元依他們家的經濟實力，確實不算貴的。

我心里的不滿一點點涌出來，開始對自己滿懷期待的婚姻產生了懷疑。婚后的朝夕相處中，家里每個人的性格特點更是一點點凸顯出來，我發現，她是一個強勢的人，經常發脾氣，家里每個人都怕她。聽說她以前在我所在的單位當工會主席，可能管人管習慣了，退休了也把這種作風帶到家里來了。家里大事小事她都管，大到新房裝修、電器增添，小到買什么菜吃什么飯，都在她的管轄范圍。

更甚之，我洗衣服，她也要指導指導，什么不同的衣服不能放在一塊兒洗，掉色和不掉色的不能放在一塊兒揉，什么我洗衣粉放多了，純棉的衣服不能使勁擰了，天哪，聽得我頭都大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我買衣服她也管，我喜歡小款上衣，她說不大方，我喜歡七分褲，她說看人家穿長褲不挺好看的嘛，買什么“七分褲七孫褲”的。有次她做飯讓我切土豆，我切好了，她又說切得太粗了。總之，我做什么她好像都看不上眼，從里到外、從頭到腳都被她挑剔個遍。后來我都不敢和她單獨待在家里，我總感覺她的目光就像X光似的，照得我無處遁形。可以說，我是怕她的，可是這種怕，不是那種尊敬的怕，是厭惡的怕。

書上說，世界上最完美的關系，是母女關系，那么最差勁的關系就是婆媳關系了吧。可我想的是，婆婆和媳婦是不容易相處，但只要互相忍讓，和平共處還是可以的吧。況且我們都是有文化有知識的人，怎么也不會像那些農村婦女跳著腳對罵的。可是長期以來都是我在忍讓，對她言聽計從，換來的卻是她的雞蛋里挑骨頭，這種精神上的壓迫比跳著腳對罵更讓我痛苦。

這種生活，也讓我沮喪，一想到這樣的日子要持續很久很久，我就不寒而栗，可是我又沒有辦法改變。老公是獨子，搬出去住想都別想。于是我就跟她對著干，她不喜歡我穿小上衣，我偏買，她說我穿七分褲不好看，我偏穿，棉的，牛仔的，亞麻的，買了好幾條，天天穿給她看。她不安排我做飯，我就閑坐著，任她一個人在廚房里忙得熱火朝天，心里還為自己找理由，她嫌我干不好，當然自己干了。

這樣做，是換得了心理的暫時平衡，可畢竟不是我想要的，我的心，痛苦，迷茫，失望，和老公的關系也每況愈下。

一次老公喝醉了，無意中對我說，你知道嗎，咱媽當初是不同意咱倆的事的，她想讓我找個城里的，可我不干，非要和你結婚。我聽了差點氣暈。

一切都找到了答案，如果我是城市姑娘，她對我可能是另外一種樣子。對她的不滿，更加深，我甚至想，到你老了，看你怎么好意思讓我伺候你。

2

半年后，我懷孕了，B超檢查是個女孩，我知道他們家都想要個男孩的。她倒沒表現出什么不滿，可我感覺她內心里挺失望的，我的心情也一度很失落，本來她就對我不滿，這下我的處境更難了。在這種情緒影響下，女兒生下來時很瘦小，只有五斤多。

我身體也弱，奶一直不夠女兒吃，就輔助奶粉。我上班后，女兒就一直由她帶，我中午回來喂一次奶。單位事多，上班時間緊，我在家的時間也不多，也沒工夫和她斗氣了。

女兒一歲斷奶后，晚上也跟她睡了。女兒不吃奶了，我中午就在單位餐廳吃飯，想女兒了就回來看看，不想回來就去逛逛街、逛逛書店，挺優哉游哉的。

看來她照顧孩子比我得心應手，女兒一直干干凈凈、健健康康地成長著。我媽媽也經常對我說，你婆婆人是不錯的，看對妞妞多親，除了脾氣大點，你忍讓著點不就行了。我和她的關系有了緩和，有時候在一起也能說說孩子，說說我們單位的事。那段時間，是我最舒心的日子，我感覺生活正向我期望的幸福邁進。

但是新的矛盾接著又來了。起因在老公，他是被慣壞的男人，二十多歲了還像個小孩。以前就是他的單純、倔強吸引了我，可一同生活后，他的種種毛病都被我不認同。

他奇懶無比，真正屬于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把的人。習慣被人照顧，洗腳水都讓人倒好，不然不洗。飯要端到面前，吃過飯嘴巴一抹就走。沒小孩時還好，有婆婆做飯，我一直很輕松，也樂于照顧他。可有了孩子，諸事纏身，哪有閑時間伺候他?我認為，這個時候，是改造他的恰當機會。

其實，老公雖然懶，卻也聽得進去道理，可我沒想到，正當我的改造計劃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攔路虎出來了。我若想支派老公干個什么時，婆婆就插過來說，他能干什么啊，我來吧。有了她的撐腰，老公更是有恃無恐，變本加厲地懶。我對他失望了，對婆婆也失望，有她縱容著，怪不得老公這么懶惰這么自私而且沒有責任心呢。

公公是個好脾氣的人，他就經常對我說，阿東是被他媽媽慣壞的，你別慣著他，得管著他點。我心想，我是想管，可我管得著嗎?公公在家里說話也沒地位，經常被婆婆吼得灰頭土臉。

她的壞脾氣隨著年齡的增長有所改變，但還是喜歡管這管那。所以我對她的感覺時好時壞，她照顧女兒時，我心懷感激，可是當她挑剔我時，我心底的不滿又翻騰出來。

3

女兒兩歲時，我又懷孕了，檢查出是男孩的那天晚上，一向節儉的她帶全家去吃狗肉火鍋。這讓我心里得意的同時也鄙夷她的重男輕女，我懷女兒的時候怎么沒見她表示什么啊。

兒子生下來四個月就斷奶了，后來就一直跟她睡，女兒跟著我。就是這個時候，我發現女兒的脾氣非常不好，倔、不講理、喜歡打人，是一個渾身都是毛病的小孩兒。

我決定要把女兒的性格轉變過來，用我溫文爾雅的脾性潛移默化地改變女兒，可真正實施起來，我發現并不簡單。兩歲多的小孩子，講道理聽不懂，又打不得罵不得，真讓我頭疼不已。有次，她的要求沒有得到滿足，就開始大哭，后來躺地上撒潑打滾，拉都拉不起來，我惱了煩了，一巴掌扇過去。幾天下來，心力交瘁。更為可怕的是，在與女兒的對峙中，我發現自己的脾氣見長，凡事不順心了不順眼了，心頭的火就“噌噌噌”地往上冒，逮住誰吼誰。老公說我，你更年期到了吧，怎么老是兇巴巴的。

后來女兒怕我，老公也怕我。我也發現自己越來越像她，原來我也會高門大嗓，我也會河東獅吼。也就在此時，我突然間有點理解她了，生活瑣事那么多，公公又是甩手掌柜，事事需她操心，大人小孩的穿衣吃飯都需要她費心打理，脾氣怎么會好得了?而她對老公的溺愛縱容，在我相繼有了一兒一女后，也找到了答案，有哪個娘，不是把自己的孩子當心肝去疼的?

同為女人，我第一次理解了她作為女主人在家里的地位，她希望家庭和睦、富足，但家里人都是拿死工資的，沒有做生意的，自然沒有大錢入賬，所以只能節儉，卻被我認為是小摳。她希望孩子吃得好、穿得體面，走出去被人看得起，所以對孩子的穿衣戴帽都講究美觀大方，這也是無可厚非的。而我卻一直用一種批判、挑剔的眼光看她，卻沒有看到她為這個家庭所付出的心血和汗水。

我第一次為自己的狹隘自私感到了羞愧。

不久后，一個要好的朋友來玩，聊起家長里短，說起各自的家庭，朋友嘆氣說，唉，整天忙得要死，婆婆在老家，孩子沒有人照看，看你多有福。我撇嘴說，有什么福啊，一點自由都沒有。然后絮絮叨叨地說起對她的不滿。朋友笑著說，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在家做飯嗎?刷碗嗎?買菜嗎?朋友一連串的問話讓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我喃喃地說，很少做飯，碗基本沒刷過，菜也是偶爾買，也都是我和女兒最愛吃的。朋友接著說，說實話，我們幾個挺羨慕你的，兩個孩子公婆照顧著，看你皮膚多好，雙手也保養得水嫩嫩的，如果你每天都被孩子的吃喝拉撒、做飯刷鍋這些瑣事纏身，看你哪還有閑心保養，你現在啊，還像個沒生過孩子的大姑娘。

朋友走后，我坐在桌前，再也靜不下心來，結婚幾年來的生活鏡頭似的在我眼前輪番上演。

4

我想起來，她有夸過我的時候，那次我一不小心大笑，老公指著我的嘴逗女兒，看你媽媽的嘴，咧得大不大々她立刻反駁，哪點大，哪點大，莉笑起來很好看的，像影星馬伊俐。莉是我的小名，結婚后她就自然而然地這樣叫我。

她說過我比老公勤快，還有我和孩子吃不完的剩飯，她會不嫌棄地吃掉，我想起來我媽媽都沒吃過我的剩飯呢。

我想起來，生完孩子后她對我的照顧無微不至，我身體康復后她依然習慣性地把飯端到我跟前。而我又給她端過幾次飯啊?

大冬天，她堅持自己洗尿布，手凍得裂開一道道口子，用創可貼包住，還是該干什么干什么。她對兩個孩子的照顧，永遠比我盡心盡力，零食要最好的，衣服要純棉的。兒子病了，她比我還心疼，一個人抱著上醫院，樓上樓下地跑。

我想起來，她幾乎沒添過新衣服，有時我買給她，反而被她數落，亂花什么錢哪，我又不出門，穿什么新衣服，再說，抱孩子也不方便。可是我聽她說起過，年輕時她也是一個愛美的人，現在她的衣櫥里仍有幾件時尚的大衣，她偶爾穿一次出門，依然是風韻猶存的婦人。我知道，她是怕花錢。有好幾次，我準備扔掉的舊襪子舊內衣，不知什么時候被她翻出來，縫縫補補后繼續穿。

我想起來，她從來沒要過我的，錢，可是兒子喝的奶粉都是她買的，買的也都是貴的、好的。她節儉，可對孫子孫女，她從來都不吝嗇。

或許她曾經是不滿意我，可是在我嫁入他們家后，她就從心里接納了我，把我當成家里的一分子照顧著我，也像媽媽挑剔女兒般挑剔著我。她對我的好，曾一度被她的壞脾氣籠罩著，被我忽略。也因為她是婆婆，不是親媽，所以她對我的挑剔、對我的埋怨，都被我理所當然地認為不應當。

可是，在這個靜靜的午后，我在一瞬間明白了這個我叫做“媽”的婦人，她瘦弱的身軀里蘊藏著用之不竭的力量，她脾氣暴躁的背后是對家人濃濃的愛。可我一直用一種狹隘世俗的眼光看她，一直把她擋在我的親情之外。

不知什么時候，我已淚流滿面。我決定從今天起，要好好地愛她，像一個女兒對媽媽那樣。

編輯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