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回到家時,我正在忙著和老公討論公司的事情。部門三個女人,只留下一個,毫無疑問,這個崗位成了競爭很強的崗位。他脫下襯衣,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眼睛里似乎沒有我們兩個。
他才十六歲,卻有著和老公一樣的表情。我甚至問過老公,你年輕時,是不是也和他一樣?!結果此君笑笑,說,沒有,兄弟哪能完全一樣,我比他多了份成熟,卻少了份自信。
他確實挺自信的,甚至,我看到有小女生隨著他走到樓門前,他卻不承認,鉆進了自己的房間,對于我的問話,似乎十分不方便作答。老公大他15歲,簡直就是兩代人,我無數次數落他們家里沒有執行計劃生育政策,數落得久了,他便與我爭,你知道什么?農村有兩個男孩,是一件多么榮耀的事。
可是,年邁體衰的公公婆婆,卻在五年前的春節,試探著問剛剛結婚的我們,聽說城里的教育質量好,是不是可以考慮把小強帶到城里上學,也好有個照應。公公婆婆說這話時,是討好的眼神,我卻知道完全不是因為教育質量好的原因,他的劣跡我早有耳聞,早在小學時老師就要求他退學,因為他不止一次地捉弄老師,并且把一只只小青蛙塞進女生的抽屜里。
他太調皮了,但對他哥哥的話,卻言聽計從。
我對他沒有什么感覺,直到帶他進城,卻發現,做嫂子比做媽還難。管不得,打不得,又不是自己的孩子,畢竟隔著層皮,說得輕了,他沒放在心里,說得重了,又怕老公生氣。
我絮絮叨叨地說著單位經理的名字,有些恨的意味。他卻突然插話了,嫂子,你說那個人是不是姓金?
他的聲音有些粗了,開始變聲的男孩子,總有那么一點兒青春期的可愛。他看著電視。面無表情地說,那個人可能是我同學的爸爸。我打擊他,是你同學的爸爸怎么了?你難道還能走同學路線?
他看了看我。不再說話。
我知道,他對我是沒有恨意的,從一來到這個家開始,他的嘴就很甜,可是他的劣跡卻在我的印象中生了根發了芽,我不把他當做正常少年來看待。
二
初二那年,我們兩個為他交了一筆額外的學費。那天與老公和他一起回家,天晚,小巷子里燈光昏黃,讓我膽戰心驚。但恰恰,有幾個問題青年從黑暗的盡端走了出來。喝了點兒酒,故意拿胳膊蹭了我一下。
老公往這邊扯了我一下,意思是躲開來。但他卻不依了,問,你們干嗎?
怕找事卻偏偏他喊了一嗓子,結果,那幾個人就圍了過來,老公如夢初醒一般拉了他和我想沖出去,但是卻被越圍越緊。
他不知道從哪里摸出了個酒瓶,一眨眼的工夫,掄上了其中一個小青年的頭,叭一聲脆響,我看到有個人捂著頭蹲了下去,想想,他才一米五多,幾乎是跳起來打到那個男人的頭。
另外幾個嚇傻了幾秒鐘,大概是真沒有想到一個孩子模樣的人會有如此大的能量,就在他們愣神間,我們三個跑出了包圍。回家后,老公以一個哥哥的身份斥責他,怎么這么愛惹事?知道你能打,知道你反應快,但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嗎?
他搖搖頭,不知道。
是的,他不知道,可是第二天別人就找上了門。原來都是一個胡同的,找個家門還不容易。于是,除了賠人一筆費用之外,還要道歉,本來這事情的起因是因為他們找事,但就因為他跳起來砸那一下,事情的性質發生了改變。
十四歲的時候,他的體格已經很健壯了,接近于一個成年人的身高,他卻突然提出要去業余散打中心訓練,并拿出老師的話,老師說,他是這方面的苗子。
他從不跟我們客套,或者在他心里就認為,哥哥的東西就是他的,而以后,想當然他的東西也是哥哥的。老公問他,學費多少,他看著我們報了一個數字,不算高,但也是一筆不小的支出。
最終,我還是答應了他。他那一刻,興奮異常,居然說了句,長嫂比母啊。
不知道他從哪弄了這句話,他說著,我心里卻莫名其妙地一動,看著他漸漸長出青春痘的臉和細細的小胡須,我突然有種錯覺,這就是年輕時的老公吧,我深愛著的人。
他很刻苦,基本功訓練過后,就是實戰訓練了。但是他雖然體格大,卻不靈活,每每臉上帶著傷回家,老公起初還笑他,后來有一天,他帶了雙熊貓眼回來,老公終于憤怒了,非要找教練去。
確實有些心疼,但以后的日子,他臉上的傷越來越少,也越來越靈活,十五歲的他,代表隊里去打比賽,走的時候,說好了讓我們看他在電視上的鏡頭。
可惜那次他沒有出現,據說是因為被排在了第三梯隊。
三
他脫下來的襪子,都是往衛生間里一扔,因為他知道,愛清潔的我,一定會幫他清洗干凈的,時間一長,我哭笑不得。有時,跟老公閑聊,問他,你說這么幾年,我作為嫂子,一直這樣伺候著他,長大了,他會不會對我好?
老公笑了,說,當然會,你沒看現在,你睡午覺的時候,他走路都是輕手輕腳的樣子?
那天,他回到家,一言不發地鉆進了小屋,吃飯時,好像有心事的樣子。我問他,怎么了,是不是在學校里惹事了?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微微的膽怯,這不像是他的眼神。
電話在晚飯后不久打來了,手機上顯示的號碼是金經理,我連忙接過,那邊卻是上氣不接下氣的憤怒,你管管你們家的那個魔鬼吧,看看把我們孩子打成什么樣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這事情太突然了。于是,我憤怒地令他站到墻邊,他也聽話,一米七多的個子,站在那里比我還高,被我數落。我說,你憑什么打人家,就因為讓你學了點兒打人的本領?
他懶懶地不說話,我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但打又打不得,后來,我試圖讓自己消氣,剛轉過身,卻聽到他可憐巴巴地說,嫂子,是我不好,我讓金大勇跟他爸說一聲,結果他卻說你是吃干飯的……
我轉過身,怔了三秒時間。
他看著我,眼淚汪汪的,那張與老公很相似的臉,突然讓我很心疼。
但我卻故意問他,嫂子在你心目中,是個什么形象?
他竟然笑了,說,漂亮,大方,溫柔。難得一個高一的學生準確而快速地說出這幾個字來,而且是每個女人都喜歡聽的話。讓我再難拉下臉來,我對他說,以后這種事情,再也不準發生了。
他點點頭。
但我卻為他交了更高的學費,我終于成為那兩個解聘中的一個。他更覺得對不起我,每天回家,吃飯,走路,都小心翼翼,電視也不看了,一個人躲進自己的小屋里拼命學習。
我在巷子口,暫時擺了個小攤,也算是掙點小錢。他每次放學,總是會跑來幫我忙。
他已經很高了,站在小攤前面,竟然能擋住大半的陽光,他的肩很寬,拿起煙和瓜子的動作,也很敏捷,有時,我會悄悄想,這個寬寬的肩,到底哪個女生,能幸福地依偎上去呢?
四
如果不是后來的一場事故,我想我的小攤也很安靜。
那天我如往常一樣支起小攤,但一輛無牌照的車卻停在了我面前。幾個城管模樣的人下來,問我,這是你的攤?
我笑笑,是。
沒想到為首的手一揮,說一句,抬走。幾個人便氣勢洶洶地沖過來,我還沒了解怎么回事,攤就被掀翻了,瓜子散了一地。我憤怒地要求他們解釋,為首的一個卻輕蔑地說,解釋?你問問,公安抓人要不要解釋?
我一邊爭搶東西,一邊大聲喊,這時我看到,他從巷子那邊過來了。是他上學的時間,他總是貪嘴一般,從我這里順走幾個瓜子,邊走邊吃。他沖過來,和我一起爭搶,搶著搶著,一個城管不耐煩踹了我一腳,我尖叫一聲。
但接下來的幾秒鐘,我卻連尖叫也叫不出來了。我看到,那個踹我一腳的城管,一下子被他踹飛了出去,緊接著,他撲到了那人身上,拳頭雨點一樣落下來。
最終的結果,是他被警察帶走。警察問話時,我就在旁邊,他畢竟是個孩子,已經哭得臉上花了一片,卻只會說一句話,誰讓他打我嫂子的,誰讓他打我嫂子的。
罰了款,他出來,低著頭跟在我身后,站在陽光下,我幫他用紙擦傷口,他又很沒出息地哭了,他說,嫂子,誰也不能欺負你。
我有些心酸,這么多年,老公也沒對我說過這樣的話。我在想,一個孩子的少年時期,你給他多少關懷,能換來對你的死心塌地?以前我一直以為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但是現在,我卻發現如此簡單。我說口渴,他從我手里接了錢,跑向路的另一邊買水,看著他在路中間躲閃車輛的焦急樣子,我笑著流出了眼淚。
五
他有時會問,你們什么時候生一個孩子?那樣的話,我就是叔叔了。
我逗他,你是叔叔了,有什么好處啊?他抓抓頭皮,笑了,這樣我就不是咱們家里最小的那個了。聽聽,咱們家,原來他早就把這里當成了他的家。他熟悉這里的每一個角落,并且把每一個角落整理得干干凈凈,我曾經看到他悄悄拖地,悄悄把洗手間里的下水道弄通,他在一天天成熟著。
其實,說到底他可以不姓這個姓氏的,十六年前,是老公從路邊撿回了他,當時的生活條件不容易,婆婆幾次商議著把他送人,但都被老公阻止了,這個男人后來告訴我,咱們結了婚,就讓他跟著咱們過。
我當時就同意了。后來,我一次偶然間經過他的房間,發現哥倆正在談心,那一年,他剛剛十一歲,老公對他說,長嫂比母,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嗎?他回答,就是嫂子要是長個的話,要比母親還高。
我在門外樂得耍笑出聲來,但卻被他后來一句小聲的話給止住了,他問,是不是以后要對嫂子好?咱們兩個男人要保護她,不讓她傷心?
老公說,嗯,就是這樣。我一直驚異于,為什么他與老公會長得像,完全沒有血緣關系的兩個人啊。可是世間的事情就是這樣怪,心意相通,不僅僅是血緣之間,就像是現在,我心甘情愿地為他縫著被大腳趾頂開的襪子,停下針線來想想,一種要關愛他的幸福感,一下子就涌上了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