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張資平對日本自然主義文學的接受與借鑒使其創作呈現出別樣的風格和姿態,為“五四”文學初創期輸入了新樣式,更在中日文學交流中留下濃墨重彩的印記。本文在張氏對日本自然主義文學接受的基礎上,對其接受價值進行再認識、再思考。
關鍵詞: 日本自然主義文學張資平接受價值
中國現代文學史是一部與日本、日本文學的密切交流史。中日許多作家都在相互影響、相互汲取的過程中提升自己的創作。創造社大多數成員都曾有過留學日本的經歷,加之中國古典文學多年的影響,使得兩種文化與文學的碰撞與交融在創作中競相呈現,可謂“五四”新文學時期的獨特一景。20世紀初,日本自然主義文學對留日的中國學生產生了深刻影響,在文壇上引起極大的爭論,更浸潤到相當一批中國作家的創作軌跡,尤以張資平最具代表性。
張資平在1912—1922年間留學日本,此時正值日本自然主義文學鼎盛期,他廣泛閱讀日本自然主義文學代表作家田山花袋、島崎藤村、島村抱月、長谷川天溪等人的小說,并翻譯了相關的理論著作和作品。這些積累在他日后的小說創作中留下深刻印記,始終貫穿著他的文學生涯。作為“創造社”早期成員和中堅力量,張氏在文學活動的初創期表現出與同社成員不同的創作風格和別樣的創作姿態多半得益于此,除個人的文學氣質,更多是與他們接受和汲取的外來影響相關。無疑,日本自然主義文學對張資平創作的影響極大。雖然張資平并非國內第一個接受日本自然主義的作家,但卻是極為突出的代表,為此,有必要就他對日本自然主義文學的接受狀況表現出的價值加以梳理。
一、拓展了中國現代文學的表現領域
日本自然主義文學是文學觀念從傳統向現代過渡中不可或缺的階段。它的觀念、表現手法在張資平的小說創作中激起了回應。首先,他遵循和借用自然主義的科學方法,打破文學表現的禁區,從生物學、遺傳學角度來描寫社會問題,將人類掩飾的外衣剝去,大膽展示赤裸裸的人性,尤其是人的動物性和性欲,及其對命運所起的“決定性”作用,因為“人類是一種生物,其思想行為多受生理狀態支配,所以觀察人類先要有生理的方面描寫”。①這有著沖破禁忌、挑戰傳統的姿態。其次,自然主義文學極力提倡文學描寫的真實性,要求要向科學工作者一樣精確地記錄下身邊瑣事,摒棄虛構與謊言。相應的,自然主義真實論在他的小說中表現為追求客觀、自然、原生態的描繪,書寫有血有肉,充滿活力的真實的人,但又是文學與人生的緊密結合,反對人為的典型化,過于雕琢與人工技巧,即一方面表現普遍的人生境遇,另一方面又尋求個體的生命軌跡。這對于克服和矯正新文學初創期描寫的公式化、概念化的弊病的確是一記有力的反撥。最后,張氏小說中的審丑溢惡的美學傾向在當時如平地驚雷,給當時文壇審美單一化作了新穎、有益的補充。他對日本自然主義文學多對社會黑暗、丑陋面進行描寫、暴露的筆法深得精髓,突破傳統美學中的“美”概念,從平凡、骯臟、丑惡下筆,在文本中對現代人性中蘊藉的獸性進行了多維度的展現,有意揭露了社會的陰暗面。
二、展示了獨特的現代性愛觀
張資平及其作品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極富爭議,主要源于作品里的性愛書寫。他的小說融入了中國傳統小說的精髓,也汲取了日本自然主義的特色,并發展出自己的風格。其作品在出版伊始,即引起批評家們的關注和大眾讀者的追捧,一方面許多小說短時間內一版再版,另一方面卻受到評論界權威讀者的批判——特別是魯迅先生對他的“△”戀愛小說家的定性,使得絕大多數評論家對張氏及其作品的認識和評價不能跳出這個禁錮。其后,“文化漢奸”的帽子更讓其小說退出了大眾讀者的視閾。步入當代,之前曾被忽視的作家,如沈從文、張愛玲、同為“漢奸文人”的周作人等都受到重視,成為20世紀中國文學的熱點。而對張資平這樣一個在“五四”時期就極具影響力的作家的關注與研究,卻未獲得與之重要性相當的重視。
張資平的性愛文學思想深受日本自然主義文學影響,形成了自己的性愛觀,即“戀愛是一種權利!無論誰人都有這種必然的權利!”②將性愛作為一個獨立的審美對象來頌揚,追求性愛的審美價值。在張氏這里,長期受封建文化壓抑的與性相關的各種觀念,不再是不堪言說的低級本能,而是可以堂而皇之寫進小說,把人們被壓制于潛意識的欲望還原成人的本性,同時將審視婚外戀的傳統道德視角轉入到人性的角度。這是社會前進、人性覺醒進程中必然的文學現象,對封建禁欲主義是一次猛烈的沖擊,也在一定程度上表達了樂觀的人道主義與自信的個人主義。他的性愛文學思想的深刻之處還在于意識到性愛的社會性,沒有把性愛看作是單純的生理需求,也沒有引導人們避開性愛自身追求情感生活的滿足。但他又偏執于婚姻愛情中的性和諧,視婚姻愛情的社會性為羈絆,無視其包融和聯系在婚姻愛情中的社會關系,因此他筆下的主人公遂由個性主義滑向自私的利己主義。其筆下的人物都只停留在初級階段欲望的自我意識,無意進展到自為的存在意識,不面向社會和群體開放,從而蛻變為自私的利己主義。
三、增進了中日兩國間的文學交流
中日兩國一衣帶水,自古就有著緊密的文學交流。尤其是到了近代,兩國相似的歷史文化環境,積貧積弱、尋求獨立富強的經歷,使得站在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交叉路口的兩國文學交流更為頻繁。20世紀初,日本自然主義文學在中國的譯介與傳播就是鮮活的一例。它曾為“五四”時期的中國新文學發展帶來了新視域與新選擇,并部分地融入到當時的主流文學,與各種文學思潮相得益彰,影響了包括茅盾、巴金、葉靈鳳等一批作家。
相對于上述作家對日本自然主義文學選擇性的接受,張資平則表現出全盤地消化與吸收,雖然帶有一定的盲目性與不成熟的特點,卻具有當時境遇下的必然性。第一,20世紀初的中國經濟落后、社會混亂、文化保守,有識之士奮起尋求強國富民之路,更多地把目光投向了一水之隔的日本,或許明治維新后的日本是他們期待的另一個中國的縮影,這也為追尋新文學出路時埋下了伏筆。正處于鼎盛期的日本自然主義文學也就成為“五四”時期多數文人的關注點與追尋對象,更是開眼看西方的窗口。第二,處在傳統與現實接口的“五四”文學,意欲擺脫先前的羈絆,發出屬于時代的聲音,選擇了具有代表性的日本自然主義文學,而自然主義文學本身對傳統的反叛、對現代性的追求正與國人的期盼相契合。當然,日本自然主義文學這朵異域之花給中國文學輸入新鮮血液的同時也帶來了負面影響,誠如郭沫若所說:“中國的新文藝是深受了日本的洗禮的。而日本文壇的毒害也就盡量流到中國來了。”③這也在張資平的創作中表現得較為突出,如對性愛決定性作用過度夸大、結構略微松散、選取的素材缺少凝練等。
當今,全球化已是大勢所趨,如何更好地與國外文學交流、溝通,凸顯本民族的特色、影響是必然要面對和解決的問題。考慮到文化傳播、交流過程中的融合性和排他性,我們應當秉承魯迅先生的“拿來主義”,對包括日本文學在內的各國文學不斷擇取、整合,形成新時代下的新文學。
注釋:
①張資平.文藝史概要[M].武昌:時中書社,1925:73.
②張資平.沖積期化石.飛絮.苔莉[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268.
③郭沫若.沫若文集(卷十)[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333.
參考文獻:
[1]謝六逸.日本文學[M].上海:商務印書館,1931.
[2]鄂基瑞,王錦園.張資平——人生的失敗者[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2.
[3]靳明全.中國現代作家與日本[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