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三拷”

摘要: 高中語文教什么比怎樣教更重要。同樣的文本，初高中教學應有各自的要求，在執教蘇教版必修三第二專題“底層的光芒”板塊《老王》一課時，本文作者認為高中學生除了感知并理解“老王”的善良本性和底層光芒外，應當達到更深層次的人性領悟與社會思考。“拷問”是一種把學生推至風口浪尖的強迫性教學策略，讓學生突然置身于鋒利尖銳的真實情境中，感受刺痛，產生困惑，催發頓悟，袒露心跡。高中語文課堂教學應呼喚理性的力量和思想的重量，呼喚建構基于塑造國民人格、促進精神發育的人文尺度。

關鍵詞: 《老王》拷問真情愛心世態人心道義良心

在執教蘇教版必修三第二專題“底層的光芒”板塊《老王》一課時，我認為高中學生除了應感知并理解“老王”的善良本性和底層光芒外，還應當達到更深層次的人性領悟與社會思考。為此，我設計了三個教學環節，以冷面“拷問”的形式，“逼迫”學生走進文本，身臨其境地接受良心的質詢與靈魂的“拷問”。

一、以楊絳先生的行為拷問真情愛心

我讓學生近距離觀察“老王”的外貌形象。文中有兩處描寫:“老王不僅老，他只有一只眼，另一只是‘田螺眼’，瞎的。”“他面色死灰，兩只眼上都結著一層翳，分不清哪一只瞎、哪一只不瞎。說得可笑些，他簡直像棺材里倒出來的，就像我想像里的僵尸，骷髏上繃著一層枯黃的干皮，打上一棍就會散成一堆白骨。”

師:對這樣的形象，你的總感覺是什么?用兩三個詞語加以描述。

生:可怕、恐怖，死亡氣息。

師:怕什么?

生:老王的樣子太可怕了。

師:如果在街頭遇到像老王這樣的三輪車夫，問你坐不坐車，你會怎么辦?

生:躲開，逃跑。

師:你認為自己有愛心嗎?為什么遇到像“老王”這樣的人時，卻想著逃跑呢?

生:(思考、無語)……

長期以來，學生的“愛心”是在紙上談兵和事不關己的狀態下培育起來的。他們對文本中不幸者的憐憫與同情不可謂不真實，但很少與自己的生活情境發生直接的關系。結果，不幸者及其不幸都成了“欣賞”對象，成了表達廉價同情的容器。同情孔乙己的不幸，但不妨礙與咸亨酒店的酒客們一起嘲笑孔乙己的可笑;同情瑪蒂爾德的不幸，但不妨礙指責她不安分守己的虛榮心，并居高臨下地討論其罪有應得的下場。最終，不幸者及其不幸演變成魯迅《祝福》里“阿毛被狼吃”的故事，大家都像文中的“老女人們”一樣，“嘆息一番，滿足的去了，一面還紛紛的評論著”。這種不觸及生命實體與生活苦痛的同情只是紙上談兵的濫情，嘆息與眼淚的背后卻是堅硬的冷漠。所以，學生在真實生活中猝不及防遭遇慘不忍睹的窮人、丑人時，松脆的“愛心”立刻化為烏有，選擇了逃跑。

于是，在學生遲疑并開始懷疑自己“愛心”有無時，我作了如下表述:

“同學們，我相信大家都不缺少愛心。可是愛家人、愛朋友、愛漂亮的大明星容易，愛窮人、愛陌生人、愛貧病交加不成人形的人難哪!我們剛剛批判了文章中那些以貌取人、踐踏老王尊嚴的人，可我們設身處地走近老王，卻發現“想說愛他不容易”，那我們和歧視老王的人之間到底有多大的區別呢?生活中那些貧困者又怎么可能長得順眼，讓你去愛呢?”

接著，我讓學生讀文章第一句——“我常坐老王的三輪”，思考“常”字的意味。

生1:經常坐車，幫助老王維持生計。

生2:強調有意選擇坐老王的車，關心有殘疾的老王。

師:當“乘客不愿意坐他的車，怕他看不清，撞了什么”，當有人污蔑瞎眼老王的德行，當我們同學選擇逃離時，楊絳先生呢?——“我常坐”。一個“常”字，平平常常卻振聾發聵。對老王來說是不幸中的唯一希望，對我們呢?楊先生平平靜靜、踏踏實實地坐下來了，可我們卻有點如坐針氈了。大師的散文是帶刺的，刺痛著我們麻木的神經，也比照了我們與楊絳先生行為的差距。“愛”只一個字，可以輕易說出卻難輕易做到。還是讓我們聆聽楊絳先生的心語吧。

出示課件——“楊絳心語”:凡是人，不論貧富貴賤、上智下愚，都有靈性良心。貧賤的人，道德品質絕不輸富貴的人。愚笨的人也不輸聰明人，他們同樣識得是非，懂得好歹。我認識好幾個一介不取于人而對錢財十分淡漠的人，他們都是極貧極賤、毫無學識的人。

二、以老王的赤子之心拷問世態人心

老王的天性善良，以及他對落難的楊絳一家的關心、幫助，是文中的明示信息，學生容易理解。如果僅僅關注老王“送冰”“送錢先生看病”“送香油雞蛋”的行為，引導高中生分析其中的人間真情、高尚品性，并收獲感動，我以為是稀釋了文本的人文含量和人性價值，因為這種層次的解讀，初中生完全可以勝任。

顯而易見，老王是處于社會底層的城市貧民，楊絳則是知識界學術精英，盡管在那個年代，知識分子社會地位不算高，楊絳一家深受迫害，但楊絳與老王的文化落差、經濟落差和階層落差還是很大的。文章開頭一句“他蹬，我坐”，就是老王與楊絳現實距離的寫照。我注意到文中有一處“閑筆”，可以于無疑處激疑，通過比較老王與楊絳身份地位的落差，引導學生感悟老王純凈坦蕩的赤子之心。

文章第7段:老王病了，總不見好。“開始幾個月他還能扶病到我家來，以后只好托他同院的老李來帶他傳話了”。我要求學生進行小組討論并推測:

①老王我家來干什么?托老李傳什么話?

②老王為什么要到我家來?為什么托老李傳話?

生1:老王扶病來看望楊絳，托老李轉告他的身體狀況和對楊絳一家的掛念。

生2:“還能”表明老王經常去楊家，即使病了也堅持去看望;“只好”說明老王病重，卻依然牽掛著楊絳一家。

生3:老王扶病看望楊絳一家和托人傳話，表明楊絳一家人對老王而言很重要。

生4:老王的舉動說明他認為楊絳一家需要他，需要他的關心和幫助。

師:大家認為老王病重時還念念不忘楊絳一家，既說明楊絳一家對他至關重要，又說明老王心中覺得有人記掛他、需要他。掙扎在社會底層的老王，理應是受救助者，可是窮困潦倒的他并不覺得自己活得不如別人，一直主動救助物質條件遠好于他的人，老王的這種行為折射出怎樣的心態?

生1:不自卑，不自賤。

生2:坦蕩平和的心態。

師:這是一種赤子之心!純凈澄明，沒有絲毫渣滓、羈絆，沒有受到身份、地位、貧富等世俗等級偏見的玷污。他想幫人，并不考慮對方的身份地位，也不掂量自己的能力和“本錢”，只是捧著一顆心來，希望人們需要他，接受他。

在理解老王赤子之心的基礎上，我進一步引導學生反思、檢點自己的日常行為。

師:與人交往，你能像老王一樣做到自信坦蕩、不卑不亢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學生結合自己的感受和體驗，紛紛表達了自己的現實困境。主要涉及對成績優異同學的崇拜，對老師的盲目迷信，對名人明星的狂熱追捧，對自身價值的忽視與漠視，等等。總而言之，與人交往時，做不到心胸坦蕩、心性平和，不是低眉順目臉發紅，就是俯首帖耳心發怵，自卑自賤與跪著的心態是大多數學生的通病。

在此基礎上，我展開與學生、文本的“對話”:通過和老王待人心態的比較，大家可能都感到自愧不如。其實，老師也心生慚愧。反思自己的行為，四十多歲的我看到上級領導還緊張，對于專家權威還迷信。為什么我們就不能以平等的姿態、平靜的心態面對權力、面對一切呢?其實，很多時候，是我們自己看低了自己。孔子曾表揚他的弟子子路，說穿著破舊的絲棉袍子，與穿著狐貉皮袍的人站在一起而不認為是可恥的，大概只有仲由吧。與老王和子路相比，我們都是“病人”，都被套上了大大小小的心靈枷鎖。我欣賞子路的修養氣度，佩服老王的赤子情懷，他們是我們做人的老師。

三、以兩個“好故事”拷問道義良心

文章講述了兩個好故事。一是楊絳一家關心、幫助老王的故事;二是老王始終如一地關心、幫助楊絳一家的故事。常態社會下第一個好故事經常發生，即幸運的人對不幸者的救助。由于特定的年代，楊絳一家淪落至政治底層，境況窘迫，才使得窮人老王對政治上“更窮”的楊絳一家的關心成為可能，才發生了第二個好故事。兩個好故事使我們看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寒冷歲月中，普通人以真情回報真情，共同守護善良、正義的道德力量和人性光彩。但止步于此，繞開人生的苦難，我們只獲得了感動的淚水，流失的卻是關于生命和社會責任的沉甸甸的理性思考。我們是否應該追問:這樣的好故事應該不斷地重演下去嗎?

面對如此提問，學生的表情凝重了。經過討論，學生都不愿意第二個好故事繼續發生了，因為誰都不愿再回到那個泯滅人性、踐踏尊嚴的瘋狂年代。可對第一個好故事應不應該繼續上演，大多數學生認為應該，理由是這種“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救助故事今天依然屢見不鮮;其他學生雖有懷疑，卻找不到支撐觀點的理由。

文章第7段，有一句“我們從干校回來，載客三輪都取締了”。我覺得這里提供了一個學生思考的入口。

師:查《現代漢語詞典》，看看“取締”的意思是什么?

生:明令取消或禁止。如取締無照商販。

師:當時取締載客三輪，所謂理由是不讓資產階級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可取締的結果是老王“只好把他那輛三輪改成運貨的平板三輪”。他又沒有力氣運送貨物，假如沒有那位“愿把自己降格為‘貨’”的老先生，老王靠什么活下去?假如之前沒有楊絳一家的幫助，“靠著活命的只是一輛破舊的三輪車”的老王靠什么活下去?

生:(思考、無語)……

師:楊絳的救助令我們感動，卻改變不了老王的命運。老王終于還是沒能活下去，帶著一生的屈辱和失望死了。老王沒能找到做人的尊嚴，孔乙己沒能保住讀書人的尊嚴。你也許認為孔乙己的死與他好吃懶做有關系，可老王既勤勞又善良呀。讓人感到生活值得過，有奔頭的社會才是好社會。勤勞本分、守護良知的人活不下去，是這個社會的恥辱啊!老王的不幸，是社會的大不幸!

出示課件——“警世箴言”:在王權之上，在革命之上，在人世一切問題之上，還有人心的無限仁慈，還有強者對弱者應盡的保護責任，安全的人對遇難者應盡的救護者的責任，一切老人對一切兒童應有的慈愛。(維克多·雨果《九三年》)

師總結:動亂的歲月不堪回首，今天社會的某些方面也還存在著人性的暗角和公平正義的缺失。詩人顧城說:“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讓我們直面生活的苦難，思考生命的輕與重，喚醒沉睡的良心，共同捍衛人性的尊嚴。

高中語文教什么比怎樣教更重要。如何開掘文本的人文價值?首先應杜絕“瞞和騙”，要讓學生放出眼光，直面真實人生，真實思考，思考真實。必須指出，用道德的感人故事遮蔽真實，泛抒情、泛道德，已成為語文教學中一種淺薄的人文價值標桿。“拷問”是一種把學生一下子推至風口浪尖的強迫性教學策略，讓學生突然置身鋒利尖銳的真實情境中，感受刺痛，產生困惑，催發頓悟，袒露心跡。高中語文課堂教學呼喚理性的力量和思想的重量，呼喚建構基于塑造國民人格、促進精神發育的人文尺度，并以此丈量我們的人性高度，耐心地打撈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