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專家估計的5800萬留守兒童對應的是,我國流動兒童也已超過2000萬人。
盡管他們面臨重重困境,但我們有責任給他們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否則我們遲早會付出巨大的社會代價。
同樣,他們也并不如我們想象的那樣脆弱,正如今年第81屆奧斯卡最佳影片《貧民窟的百萬富翁》中小賈馬爾的成功一樣,不能低估流動兒童的生存與成長的能力。

流動兒童的典型畫面
北京大約有50萬流動兒童。在任何一個城市邊緣地帶找到流動兒童并不是件困難的事。
在海淀區靠近北四環的一個建材市場門臉,記者看到了小麗母女。5月的北京,受經濟形勢影響,雖然是周末,這個售賣油漆制品的店鋪并沒有多少顧客。
小麗今年10歲,個子挺高,樣子很秀氣,愛笑不愛說話。小麗的媽媽說,從5個月大小麗就跟著媽媽在這個市場“練攤”。整整4年,她每天坐在店鋪里自己玩,困了自己找個地方就睡覺,來了顧客還會招呼幾句。小麗的媽媽說,她們是安徽安慶人,丈夫在搞裝修,本來打算把孩子放在老家,可是,一來生意走不開,二來也舍不得孩子,所以一直帶在身邊。到了入學的年齡,這個家庭已經有能力把小麗送進附近的巨山小學讀書。
這樣的情景,似乎是媒體關注流動兒童的一個典型畫面。中國的農村勞動力流動持續到現在,流動兒童即第二代移民問題已經浮出水面。
生存在城市邊緣
小麗一家算是幸運的,幾年里他們借著北京房地產的蓬勃發展,積攢了雖不算殷實,但已足夠在這個城市立足的家底。
“我聽說城里的同學都有自己的房間,我也想有,多小都可以。可是我們家暫時還沒這個條件,估計以后會有。”小麗笑著向記者說出這個愿望時,眼里透著渴望。這個愿望,城里的孩子不會輕易懂得和理解。
近日,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流動青少年權益保護與犯罪預防課題組”進行了一項“我國城市流動青少年權益狀況調查”。這個調查顯示,困擾我國流動兒童生活問題首推“住房”。記者與小麗的對話,印證了這個調查。
值得玩味的是,小麗的需求,似乎與城市居民對居住問題的焦慮有著“共通點”。
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院教授鄒泓解釋說:“一個安全的住所,對于所有人來說,都是最基本的需求。超過10周歲的兒童大多開始進入青春期,進入青春期后的兒童在情感上的波動很大,需要一個空間來自我欣賞、自我表露。否則,孩子的心理空間將變小,更愿意隱藏自己的心事,甚至會缺乏安全感。”
這份調查列出了更為詳細的數據。就居住條件看,72.1%的流動少年兒童反映他們隨父母租房住;66%在家沒有屬于自己的單獨房間,其中23.6%需要兩人一起共用一個房間,36.1%需要3人共用,31.4%需要4人共用。
不僅僅是家庭內部的居住環境不能給流動兒童提供一個安全的港灣。就流動兒童的居住環境看,大多數流動兒童生活的社區環境較差:39.8%的兒童反映在目前生活的地方缺乏安全感,39%反映社區治安混亂,38.9%反映社區經常有社會青年游蕩。
教育的尷尬
相對于流動兒童生存環境問題,他們的教育問題更多地觸動了社會各界的神經。關于流動兒童在流入地接受義務教育的種種現實與尷尬,經常見諸報端。
從打工子弟學校的保留與取締來看,北京在流動兒童教育問題上面臨著比其他城市更為艱難的現實。以海淀區為例,這個地區在2003年“非典”之前有61所打工子弟學校,占北京打工子弟學校總量的1/5。2003年之后,通過取締和治理減少到31所,到現在還有19所。
北京市教委社會力量辦學科科長朱建新在接受采訪時說:“海淀目前有15萬義務教育階段的學生,其中流動學生占到了一半,公立學校已經承載了5萬多人。作為教育者,我們當然希望每個學生都得到良好的教育,但這個問題并不是光靠我們能解決好的。即使我們解決好了,也有現實的問題存在。舉個例子來說,政府計劃生育部門就提出意見,你們把流動兒童的教育問題都解決了,我們計劃生育工作就更難辦,沒法管了。”
北京是具有良好教育資源的大城市,明顯形成了巨大的“洼地效應”,解決流動兒童教育問題面臨著巨大的障礙。
“相對于北京,在一些中小城市,流動兒童的教育問題解決起來容易一些。”南都公益基金會新公民學校總干事劉洲鴻說,“比如溫州、東莞等城市制造業發達,他們本身就迫切需求大量的外來勞動力,為了留住這些勞動力,當然愿意解決這些流動人口子女的教育問題。”
據記者了解,針對流動兒童出臺的一系列政策措施是他們受教育狀況得到改善的主要原因。近年來,我國把解決流動兒童教育問題作為一項長期工作,納入《中國兒童發展綱要(2001-2010)》中,同時,先后出臺了一系列解決流動兒童教育問題的針對性政策文件,如《流動兒童少年就學暫行辦法》(1998年)、《關于進一步做好進城務工就業農民子女義務教育工作的意見》(2003年)等,《關于將農民工管理等有關經費納入財政預算支出范圍有關問題的通知》(2003年)、《國務院關于解決農民工問題的若干意見》(2006年)中專門提到農民工子女教育問題。
這些政策和文件的出臺,為保護流動兒童權利做出了種種努力,在一定程度上有效地保護了他們的權益。流動兒童在流入地接受義務教育的問題得到一定改善。
成長,在農村與城市間漂移
盡管在生存環境和教育權利的享有上,權利的天平并沒有呈現平衡,但畢竟有所改變。更重要的是來自社會的隱性歧視。
“他們(城市孩子)有時瞧不起我們,給我們白眼,不和我們玩。” “一開始他們還和我玩,但是當我領他們到家里一看我們的房子那么破,出來后就不和我玩了。”這是記者在采訪流動兒童時聽到的話。
鄒泓說,從兒童心理發展的角度來看,歧視是對兒童最大的隱性傷害。歧視可能會帶來兩種不利的結果:一是使兒童變得退縮、不敢與人交往、不自信。二是更容易出現問題行為。受歧視的兒童往往會對周圍的人甚至社會產生敵意,從而導致問題行為的出現。
這就不能不令人擔憂:如果流動兒童在城市不能被平等對待,經常遭受歧視,那么從長遠來看,不僅會對流動兒童本人造成心理傷害,也會給社會穩定帶來隱患。
“總的來說,流動兒童的產生,是由于勞動力家庭流動而產生的結果,這是一個正常的現象。而流動兒童‘問題’的產生,直接原因是我國的戶籍制度,而深層次的原因則是我國城鄉巨大的二元結構差異造成的。”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杜志雄研究員說,“流動兒童生存環境的窘迫現實,讓我們不能不為流動兒童的成長感到擔憂。這一問題如果得不到解決,我們國家的發展遲早會付出巨大的社會代價。”
杜志雄舉例說,前兩年法國青年騷亂就是一個警示。法國少數族裔,尤其是新移民飽受歧視,無論住房、教育和生活各方面都得不到公平對待,一旦矛盾突出,便會引發大規模的騷亂。除了提供青少年公平的受教育機會和更多的就業機會以外,減少歧視,給予更多及時的關注,盡快解決隱存的問題,正是巴黎騷亂給我們的警示。
給他們一個有希望的未來
“來北京后,我都會上網玩游戲了!”李勝偉一邊熟練地點擊鼠標,一邊和記者聊天。他是北京行知學校的學生,老家在河南農村,三年前隨父母來到北京。
在他看來,他比留守鄉下的同齡人幸運得多,因為,“過年回老家,有些小伙伴還不知道網絡是什么東西呢!”
在即將到來的暑假,當北京孩子海里游泳、上興趣班、進夏令營、外出旅游時,來自安徽阜陽的女孩楊東英,希望暑假和從未見過面的小姨一起去天安門參觀。而一些流動兒童卻在爬樹、打鳥、撿垃圾、賣蔬菜。他們最大的愿望,不過是痛痛快快地逛一次公園……
他們的愿望如此簡單,對于北京的孩子來說輕而易舉。但由于種種條件的制約,對于流動兒童來說卻難以如愿。
前文提到的調查提供的幾個數字,似乎能讓人們關注流動兒童的緊繃的神經松弛一下。調查顯示,90%以上的流動兒童都是與親生父母生活在一起,他們中感到生活快樂的達到98%,其中50.7%經常能感到快樂,只有1.6%說自己從來沒有感到過快樂。
如果這項調查反饋的信息足夠準確,那么,我們有理由相信,正如今年第81屆奧斯卡最佳影片《貧民窟的百萬富翁》中小賈馬爾的成功一樣,不能低估流動兒童的生存與成長的能力。